甲骨文「日有食之」諸條的可核驗性

最后修订时间:2026年10月18日

简体中文 | 繁體中文 | English | 日本語 | 한국어

引子

「日有食之」這四個字,多數人第一次見到是在《春秋》裡。魯隱公三年,二月己巳,日有食之——那是傳世文獻裡最早的一組干支日食記錄。

商代牛骨甲骨刻辭
圖 1 商代甲骨刻辭,示意;此骨非本文所論「日有食之」諸條原件。
圖源:Wikimedia Commons「Shang Ox Bone Oracle Bone 01.jpg」(CC0)
版權歸原作者或原機構所有;如涉侵權,請聯繫本站刪除。

比《春秋》更早的,是刻在甲骨上的一批。它們散在武丁到商末的卜辭裡,形態各異:有的只記一條幹支,有的記明是夜裡,有的連「食」字都還認不真切。

這批刻辭有一個共同點,也有一個共同的問題。共同點是,它們都寫在龜甲和牛骨上,是當時人親手刻下的、用來問事的記錄;共同的問題是——它們當中真正能被現代天文學拿出來驗算的,其實只有很少的一部分。剩下的那些,麻煩恰恰不在「算不出來」,在「它記的是不是日食」這一步都還沒定下來。

登封观星台
图 2 登封观星台。元代郭守敬所建,测影台与量天尺俱在。同类建筑示意;非本文所论某件原件。
图源:Wikimedia Commons,Dengfeng Observatory.jpg(CC BY-SA 2.0)
版权归原作者或原机构所有;如涉侵权,请联系本站删除。

下面要做的,就是把這三堆材料分開擺好,說清楚每一堆到底站在什麼位置上。

一、先分清三堆材料

甲骨卜辭裡的日月食記錄,按出土組類和文本特徵,大致能分成三堆。三堆的處境差別很大,先把判詞列出來,後面逐堆展開。

材料 條數 屬商王哪一期 判
賓組 月食 5 條 武丁—祖庚 【通說】可信性學術界無爭議
賓組「三焰食日」 1 條(《甲骨文合集》11506) 武丁 【一說】日食說已基本被否定
曆組 日食、月食 5 條(一說 6 條) 曆組(該組王世歸屬本身有爭議) 【待檢】連性質都未定

這張表就是全篇的骨架。三堆材料的差別,不只在數量上,更在「學界對它的把握程度」上:第一堆能算出數,第二堆算出來過但被否了,第三堆連它記的是不是天象都還在吵。

先說清一個字。下面凡是提到「賓組」「曆組」,指的是甲骨刻辭的分類組名,不是人名,也不是朝代名。這種分法來自對字體、貞人、出土坑位的綜合判斷,是甲骨學的一項基礎工作。它本身也有討論,不過只要知道這三堆不是一個時代的同一批東西,就夠用了。

二、能算的那一堆:賓組五次月食

五條記錄

賓組裡有一組月食卜辭,共五條。它們的干支與夜次依次是:

癸未夕、甲午夕、己未夕皿庚申、壬申夕、乙酉夕。

「夕」指夜間。前兩條、第四條、第五條都是單記一個「夕」,第三條多出來一個「皿」字,把一個夜晚跨成了兩個干支日。就是這一個字,成了這一堆材料裡唯一的硬骨頭。

「皿」字

「皿」的釋讀有十幾種說法,學界至今沒有統一。目前獲較多認同的一種,是裘錫圭讀為「向」——「己未夕皿庚申」讀作「己未夕向庚申」,與《詩經》裡「夜向晨」的「向」同義,意思是己未這個夜晚一直延續到庚申的清晨。

按這一讀法,這次月食發生在己未夜到庚申清晨之間。這是一個交接點上的記錄,落在兩天之間。這一點對後面的驗算很要緊:正因為有了「向」,這次月食的時間窗才被收窄到半個夜裡。

這一讀法屬【一說】。另有學者主張「皿」就照字面釋為皿,或作別的讀法,各家差異會直接影響這次月食究竟落在哪一夜。

算出來的結果

現代學者用天文回推的辦法,拿這五條去比對殷商時期的月食表。張培瑜得出的結論是:這五次月食可以落在公元前 1201 年到公元前 1181 年之間。

更關鍵的一句是:在公元前 1500 年到公元前 1000 年這五百年裡,只有這一組月食序列,同時滿足干支相合、順序相合這兩個條件。就是說,拿這五條去篩那五百年裡的全部月食,能配上號的只有這一組,沒有第二組。

順著這個結果往上推,武丁在位的年代被收在約公元前 1250 年到公元前 1192 年之間。

這一條落進了「夏商周斷代工程」的階段成果範圍裡,也屬【通說】。

為什麼能算出「唯一解」

這裡有一個方法論上的要點,值得單獨說。

回推三四千年前的日月食,可用的信息其實很少:只有一個干支,只有「夜」或「夕」這一個時段提示,只有安陽一帶可見這一個地理約束。單憑其中任何一條,都定不出年份——六十干支轉一圈只要六十天,六十年裡安陽可見的月食不止一次。

能算出「唯一解」,靠的不是某一條記錄特別精確,靠的是五條記錄同時滿足全部約束。單條的精度很低,五條合起來的約束力卻很強。這是這一堆材料能被委以重任的真正原因,也是它和後面兩堆材料的分水嶺。

一處對照

也有學者給出不同的年份組合。德效騫(Homer Dubs)同樣把「己未夕皿庚申」推在公元前 1192 年 12 月 27 日,與張培瑜一致;但其餘四條,各家取值就分散了。董作賓、陳尊嫻、張光直、吉德煒、範毓周、夏含夷等人的推定各有出入,這些不同結果在朱鳳瀚等人的綜述裡有對照表可以查。

所以「唯一解」這個說法要加限定:它是對某一種組合方式而言的,不是說每一條月食都只有一個解。這一條屬【一說】。

三、被否掉的那一堆:「三焰食日」

原文與它曾經的分量

賓組裡另有一條刻辭,比那五次月食出名得多。它出自《甲骨文合集》11506,是一片龜腹甲,出在殷墟 YH127 坑。辭作「乙卯允明霧,三焰食日,大星」——這一步的分句與釋字,各家並不完全一樣。

這條記錄曾經被看得很重。董作賓在《殷曆譜》裡把它釋為一次日全食:「三焰」是日珥,「大星」是全食時能看見的水星或金星。若此說成立,它就不只是中國最早的日食記錄,還是世界上最早的日食記錄、最早的日珥記錄、最早的日食見星記錄,一舉三項。劉朝陽把它定在公元前 1302 年 6 月 5 日;徐振韜算出的則是公元前 1250 年 3 月 4 日。

這條屬【一說】。

兩說的共同困難

這裡有一句話,是這一整節裡最值錢的。紫金山天文臺的綜述在介紹這兩家推算時寫道:「此兩說之困難皆在於該日是丙辰(乙卯的次日)。」

意思是:卜辭明寫「乙卯」,而兩位學者算出來的那個日子,干支都是丙辰——乙卯的下一天。兩個推算要走通,都得在干支或釋讀上動一處手腳才行。

困難是共同的,說明它多半不在推算細節上,而在更前面的環節:這一天到底是不是乙卯,這一辭到底是不是在記日食。

反方三路

後來的質疑,大致來自三個方向。

其一是楊樹達。1945 年他在《積微居甲文說·釋星》裡主張,這條卜辭記的其實是氣象:「大星者大晴也」,三辭文意相貫,講的是天晴,不是日食。

其二是嚴一萍。1989 年他在《食日解》裡論證,「食日」在卜辭中是一個時間辭,指一天裡的某個時段,與日食無關。他給出的解釋是「食日」即「大食」,是當時記時的一個名目。

其三是李學勤。他專門寫了《三焰食日卜辭辨誤》,把這條卜辭的釋讀問題全面梳理了一遍,正式否定了日食說。

這三路合起來,把這條記錄的日食身份基本推翻了。

工程怎麼處置

夏商周斷代工程對這條記錄的處置是否定:不把它當作日全食記錄使用。張培瑜也指出,武丁時期並沒有發生過安陽一帶可見的乙卯日全食。這一否定屬【通說】。

一條仍在的旁支

不過,這條記錄並沒有被徹底埋掉。Pang 等人後來把辭中的「允明」改讀為「於明」,日期順勢下推一日,也就繞開了乙卯這個難題,結果仍落在公元前 1302 年 6 月 5 日,安陽當地時間 10 時 45 分,全食持續 6 分 20 秒,並據此反推出一個地球自轉參數 ΔT 的取值:約 7.3 小時,誤差正負 0.3 小時。

這一條屬【一說】。它和「已被否定」並存,兩說都得寫出來,不能只寫一邊。

這裡還要多說一句,免得讀者誤解。那個 ΔT 值,是從「這條記錄成立」這個前提出發反推出來的。也就是說,它依賴這條記錄,不能拿來當獨立證據去證明這條記錄。這是一個圈,寫的時候必須把它寫成圈。

四、數不出來的那一堆:曆組「日有食」「日又戠」

第三堆材料出在曆組卜辭裡,情況最複雜。

條數

曆組裡記「日有食」的,有六條(各家歸併不同,也有算作五條的)。出處大致是:《簠室殷契徵文·天》1 兩見、《佚存》374(即《甲骨文合集》33694)兩見、《京津》3695(即《合》33695)、《屯南》379、《林》1.10.5(即《合》11480)、《合》11481。

此外還有「日又戠」三條、「月又戠」一條。

條數之所以會有五條六條之爭,是因為《合》11480、11481 是否計入、正面反面是否分列,各家處理不一樣。這一條屬【待檢】。

爭什麼

第一處爭議在字。「日」字下面那個字,有人讀「夕」,有人讀「月」,也有人主張是合文,讀作「明」。至今沒有共識。

第二處爭議在「戠」。「戠」是不是「食」,學界也有分歧。郭沫若最早指出兩者音近可以通假;陳夢家則以為它指的是太陽黑子,後來因為發現了「月又戠」的辭例,太陽黑子說不成立。

第三處爭議最要命:這些辭記的到底是佔辭還是驗辭。若是佔辭,問的是「會不會發生」,那麼辭裡說「癸酉日沒有日食」,本身不構成反證;若是驗辭,是事後記下的實況,那問題就大了。這一步決定生死。

楊升南的讀法

近年楊升南在《說「癸酉日食」》一文裡給了另一種解釋。他認為那一個字讀「明」是可以的,但「明有食」這種說法,與卜辭裡記日月食的辭例不相類;而且這一辭的辭末,以及整版上,還有祭祀上甲的內容。據此他判斷,這組卜辭實際上是占卜向上甲「侑食」,不是日食記錄。

這一條屬【一說】。它把整堆材料的性質往「祭祀」而不是「天象」那邊推了一大步。

工程怎麼處置

曆組卜辭的時代,以及它所記的是不是日月食,學界一直有較大爭議。夏商周斷代工程專家組的處置是:這些記錄暫不作為依據,用於討論商後期年代。

這裡有一處不一致,得如實說。紫金山天文臺那篇綜述在講同一件事時,又寫到「對另一組(曆組)4 條日月食也得到年代學結果」。一個說暫不作為依據,一個說拿到了年代學結果,兩種表述並存在同一個學科內部。

此處不替它擇一,只把兩種表述都擺在這裡。

五、那麼,能核驗到什麼程度

回到開頭那張表。三堆材料,三種處境,合起來能說明一件比單條記錄更重要的事。

第一,月食能算,靠的是三重約束疊在一起:有干支、有夜次、有順序。三條中任意一條都不足以定年,三條同時成立,才把範圍壓到一組。

第二,日食難算,難在約束太鬆。一條日食的單幹支,只鎖住六十天;而六十年裡安陽一帶能看見的日食不止一次。少一條記錄,就少一層約束,解就散開了。

第三,釋讀一動,結論就換。「皿」「戠」「食日」這三個字,各自都翻過案。它們不是在細節上打轉,它們直接決定了這條記錄算不算數、算的是哪一種天象。

第四,這一整條線能可靠說出口的,多半是「這條不可能成立」,很少能說「這條一定成立」。上面三堆裡,「三焰食日」是前一類,賓組五次月食是少數能算的例外。這種不對稱,原因不在方法不完備,在材料的本來面貌——三千年前的記錄,本來就只留下這麼一點抓手。

這篇和 001 是同一件事的兩頭。001 講的是,同一組數字擱在一起,能算出八千年差距;這一頭是同一批刻辭擺在一起,得先分清哪幾條根本不該拿來算。認不清後者,前者算得再精也是白算。

最後留一個話頭。商代人認識不少星,卜辭裡能看到他們對大火、對鳥星、對某些天象的關注。但他們沒有二十八宿座標——那套把天球切成二十八個格子的做法,是後來才畫上去的。格子是什麼時候畫上去的,留在下一篇。


A&Q

問:「日有食之」最早出現在哪裡?

答:多數人熟悉的是《春秋》裡魯隱公三年的那條,那是傳世文獻裡最早的一組干支日食記錄。甲骨卜辭裡還有更早的一批,散在武丁到商末的刻辭中,形態不一。有一點要留意:卜辭這批裡真正能被現代天文學驗算的只有很少的一部分。

問:為什麼說「日有食之」諸條的可核驗程度不一樣?

答:因為三堆材料的約束強度差別很大。賓組月食有五條,干支、夜次、順序三重條件疊在一起,能算出唯一解;「三焰食日」只有一條,且干支本身還有爭議;曆組的記錄連「記的是不是日食」都還沒定。約束越松,能算出的結論越不可靠。

問:「皿」字為什麼這麼要緊?

答:「己未夕皿庚申」這一條,因為多了一個「皿」字,把一個夜晚跨成了兩個干支日。這個字有十幾種釋讀。裘錫圭讀為「向」,與《詩經》「夜向晨」同義,意思是己未夜一直延續到庚申清晨,這一讀法獲較多認同,屬一說。讀法一變,這次月食落在哪一夜就跟著變。

問:「三焰食日」到底是不是日食記錄?

答:目前主流的判斷是「不是」。董作賓等人曾把它釋為日全食,劉朝陽、徐振韜各給出過具體年份,但兩家的推算都卡在同一個困難上——卜辭寫的是乙卯,他們算出的日子干支是丙辰。後來楊樹達、嚴一萍、李學勤分別從氣象、時間辭、釋讀三個方向提出質疑,夏商周斷代工程最終否定了日食說。不過 Pang 等人近年仍有新算,這條恐怕不算徹底定案。

問:為什麼全文總在提醒「兩說並存」?

答:因為在幾處關鍵點上,學界確實沒有共識。曆組的處置,一處說暫不作為依據,一處說得到了年代學結果,兩種表述同時存在。Pang 說的 ΔT 取值,又依賴「三焰食日」這條記錄成立,本身帶著循環。把這些地方寫成一邊倒,讀起來痛快,但它不誠實。


鄺楚嘉按:底下真正想說的,其實是「約束」兩個字。月食這一堆能被看重,原因不在它記得多,在它五條同時立著,把五千年的候選面壓縮到只剩一組。反過來,一條孤零零的日食記錄,干支、釋讀、性質三樣全在晃,算出來的數字再精確也站不住。以後凡見有人拿單條卜辭定商王年代,先問他:這條以外,還有幾條在同時約束它。

引用與出處

[1] 尚書[M]. 先秦.
[2] 詩經[M]. 先秦.
[3] 春秋[M]. 先秦.
[4] 甲骨文合集[M]. 郭沫若主編. 北京: 中華書局, 1978—1982.
[5] 董作賓. 殷曆譜[M]. 1945.
[6] 楊樹達. 積微居甲文說[M]. 1945.
[7] 嚴一萍. 食日解[M]//甲骨古文字研究: 第二集. 藝文出版社, 1989.
[8] 張培瑜. 甲骨文天象記錄和商代曆法: 夏商周斷代工程專題結題報告[R]. 1996—2000.
[9] 劉次沅, 馬莉萍. 夏商周斷代工程中的幾個天文學問題[J]. 廣西民族大學學報, 2004, 10(1): 23-29.
[10] 楊升南. 說「癸酉日食」[J]. 殷都學刊, 2019(2): 8-11.
[11] 李學勤. 三焰食日卜辭辨誤[J]. (刊名、年份待核)


本文圖片僅作補充說明,不作證據,也不作事實依據。

本文采用 知識共享署名 4.0 國際許可協議 (CC BY 4.0) 進行授權。
只要在轉載、傳播或依此進行演繹創作時,註明原作者為「嘉言一得(鄺楚嘉)」並附帶原始發佈鏈接,即可自由使用(含商業用途)。
文中所引用的秦漢簡牘出土照片、傳世文獻版權歸原屬方所有,不在本授權範圍內。
協議詳情參見:https://creativecommons.org

相關文章

英文文章:Three Calendars, Three Kinds of Time —— the three scales and what each is set to.

相關樞紐頁:曆法術語表 | 曆法記錄:一年從哪一天算起 | 數據集與預印本

本篇全部數據,由鄺楚嘉蒐集整理。

作者:嘉言一得(鄺楚嘉)|獨立研究者,致力於可核驗的原始文獻與曆法數據歸檔。
Author: Chujia Kuang (鄺楚嘉), pen name Jiayan Yide (嘉言一得) — independent researcher devoted to archiving verifiable primary sources and calendar data.
平實記錄 · 數據集 · 預印本:GitHub / WordPress / Zenodo(DOI: 10.5281/zenodo.22788686 / 10.5281/zenodo.23028692)
Records · Datasets · Preprints: GitHub / WordPress / Zenodo
學術身份 · Academic identity:ORCID 0009-0002-7650-833X | OpenAlex A5151908354

堯典四仲中星:一組對不上的數字

最后修订时间:2026年10月18日

简体中文 | 繁體中文 | English | 日本語 | 한국어

引子:一句話,四個數,七個千年

《尚書·堯典》裡有一段不到五十個字的話:

日中,星鳥,以殷仲春。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宵中,星虛,以殷仲秋。日短,星昴,以正仲冬。

春分、夏至、秋分、冬至,四個節氣;鳥、火、虛、昴,四顆星。看起來乾淨得像一張表格。

近代以來,無數人拿它去推算「堯的時代」究竟在哪一年。推算的人有中國人、日本人、歐洲人;用的工具有歲差、黃道座標、赤道座標、恆星自行、地平曆模擬。結果呢——從公元前 8800 年到公元前 1000 年,前後相差將近八千年。

二十八宿图
图 1 二十八宿图。二十八宿分列成图。同类图示意;非本文所论某件原件。
图源:Wikimedia Commons「Twenty-eight mansions.jpg」(Public domain)
版权归原作者或原机构所有;如涉侵权,请联系本站删除。

同一句話,同一批數字,答案散得能裝下一部文明史。這就是本系列第一篇要講的事:一組對不上的數字,以及它為什麼偏偏對不上。

一、先把這四個釘子釘清楚

先把它翻譯成現代話。古人沒有鐘錶,也沒有望遠鏡,但他們有一件極可靠的東西:每天日落之後,天剛黑下來的那一會兒(「昏」),抬頭看正南方子午線上掛著什麼星。那顆星叫「昏中星」。因為地球繞太陽公轉,黃昏時我們朝向的星空每天都在換,一年轉一圈,所以昏中星是一支天然的日曆指針。

《堯典》說:

節氣 晝長特徵 昏中星 所在之象
春分 日中(晝夜平分) 鳥 南方朱鳥
夏至 日永(晝最長) 火(大火星) 東方蒼龍
秋分 宵中(晝夜平分) 虛 北方玄武
冬至 日短(晝最短) 昴(昴星團) 西方白虎

把四仲中星讀作二分二至的昏中星,這是【通說】。

注意一個細節:鳥、火、虛、昴,恰好各居一「象」的中間位置。朱鳥之中為星宿,蒼龍之中為心(房),玄武之中為虛,白虎之中為昴。這不是隨手點的四顆星,這是一個四面對稱的格局。這一點後面會回來找我們。

登封观星台
图 2 登封观星台。元代郭守敬所建,测影台与量天尺俱在。同类建筑示意;非本文所论某件原件。
图源:Wikimedia Commons,Dengfeng Observatory.jpg(CC BY-SA 2.0)
版权归原作者或原机构所有;如涉侵权,请联系本站删除。

另一句也要記住:「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閏月定四時成歲。」一年三百六十六日——這是《堯典》給的第二個數字,它同樣對不上(真實的回歸年約 365.2422 日)。不過那不是今天要處理的。今天只盯住那四顆星。

二、數字為什麼會跑:歲差

關鍵在一個古人完全不知道的詞:歲差。

地球自轉軸像一顆慢慢晃的陀螺,在天上畫圈,週期約兩萬五千八百年(各家取值略有出入)。後果有兩件:一是北極星會「換屆」:公元前 3000 年前後是右樞,到公元前 1000 年前後是帝星,隋唐是北極五,勾陳一要遲到明清才名副其實;二是二分二至點沿著黃道緩慢西退,大約七十一年退一度。

這意味著:你祖父那輩用星宿定的節氣,到你孫子那輩就偏了。偏得不多,一代人感覺不到;但過一千年,就是十四度,將近三十個滿月的寬度。

第一個被這組數字撞疼的人,是東晉的虞喜(約公元 330 年前後)。他拿《堯典》跟當時的天象一比,發現不對:書上說冬至黃昏中天的是昴宿,可他看到的已經是壁宿了。他沒有懷疑書,也沒有懷疑眼睛,而是猜到了第三種可能——天自己在動。

他算出的差值是「五十年退一度」。這裡要把一個細節說清:這個「度」是古度。中國古度把一周天分成 365.25 度,1 古度約合 0.9856 現代度;現代實測約每 71.6 年西移一度。兩個數字不能直接對著比。虞喜這句話,見於《宋史·律曆志》的轉引。

歲差的發現,西方比中國更早:公元前二世紀的喜帕恰斯就定出了「百年差一度」。但數值更接近真值的,倒是虞喜的「五十年退一度」——西方此後長期沿用喜帕恰斯那個舊值。發現得晚、算得較準,這是兩件事,不宜併成一句。至於把歲差正式放進曆法計算的,是祖沖之的《大明曆》(463 年),這是中國曆法史上第一次。

也就是說:《堯典》這四個數字的價值,恰恰在於它們是錯的。如果它們和晉代的天象嚴絲合縫,虞喜一輩子也發現不了歲差。錯位本身,是中國天文學史上的一筆進項。

三、竺可楨的算式:三個在前 1100,一個在前 2400

1926 年 12 月,氣象學家竺可楨寫成《論以歲差定〈尚書·堯典〉四仲中星之年代》,次年發表於《科學》第 11 卷第 12 期。這是近代第一批用現代天文方法處理經學問題的文章。歷史學家徐旭生(即徐炳昶)後來在《中國古史的傳說時代》的《序言》裡寫:「歡喜讚歎,感未曾有!餘以為必須如此才能配得上說是以科學的方法整理國故!」

他的結論,恰恰是最不整齊的那一種:

星鳥、星火、星虛,三個都落在殷末周初(約公元前 11—前 10 世紀);只有星昴,落在帝堯傳說所在的年代(約公元前 24 世紀前後)。

四條記錄,兩個年代,中間隔了一千多年。

這就出現了第一種「對不上」:數字與現實並不衝突,衝突在四條記錄彼此之間。同一個作者、同一次觀測、同一套儀器,不可能在公元前 2400 年測了冬至,再等到公元前 1100 年才測另外三個節氣。

於是學界分成了兩派反應。一派說:這說明《堯典》成書於殷末周初,「星昴」是抄錄舊文或傳寫致誤;另一派說:這說明「堯」確有其時,另外三條是後人摻進去的。同一組數據,往兩個方向都能講故事——到這一步,解題已經變成了選題。

四、六個可以擰的旋鈕

為什麼差距能大到八千年?因為這道題的自由度多得嚇人。你每擰動一個假設,年代就滑動幾百年。至少有這麼幾個旋鈕:

1. 是「昏中星」,還是「旦中星」,還是「夜半中星」?

原文只說「星鳥」「星火」,沒說觀測時刻。傳統取「初昏」;若取黎明前的旦中星,整個天球要翻半圈,年代立刻換一檔。近年甚至有人主張,這四宿指的是日躔,也就是太陽當時所在的宿,而不是中星。按此說,年代直接推到公元前 8800 年前後,理由是四宿正好構成黃道四方節點。這一派在網上聲勢不小,但它付出的代價是:要把整部《堯典》的年代、文字、考古全部重寫,且「參考文獻」一欄常常空著。此說【待檢】。

2. 「火」是哪一顆?

古注自己就打起來了:有人說是心宿二(天蠍座 α,最亮,今人多從之),有人說是房宿,有人說是尾宿,有人說在氐房之間。新城新藏取心宿二,竺可楨也傾向心宿二。換一顆,赤經差十幾度,年代差近千年。

3. 「鳥」是什麼?

更麻煩。「星鳥」可能指星宿一,可能泛指朱鳥七宿,也可能指柳、星、張一片。這一條連竺可楨也沒有定論:他寫道,鳥、火、虛、昴裡只有虛、昴兩宿「較為確切」,而「星鳥」包羅鶉首、鶉火、鶉尾三次共一百一十二度之多,無從確切指定。一條懸案,撐起半部斷代史。

4. 赤道座標,還是黃道座標?

中國古天文學重赤道(二十八宿的距度是赤道距度),西方歲差理論長在黃道上。兩套座標系換算,會引入系統偏差。

5. 觀測地點在哪?

是在堯都平陽(今晉南)一處觀測,還是真像經文說的,派人去了東暘谷、南南交、西昧谷、北幽都四個地方?竺可楨假定一處;1983 年趙莊愚按四個地點分別用當地經緯度計算,得出約公元前 2060 年,一下落進了「堯舜時代」的窗口。地點一變,年代挪三百年。

6. 文本是不是「一次寫成」的?

也許最老實的答案是這個:這四條記錄本來就不屬於同一次觀測。它們可能是不同時期材料的彙編,也可能是後人據殘缺舊聞補綴,甚至可能是為了湊齊四方格局而做的推演。

六個旋鈕,每個都能動幾百年,組合起來就是幾千年。所以那些把區間收得很緊的結論——比如網上流傳的「前 2485 至前 2478 年」——其精度是假的:那不是測量的精度,是假設的精度。

五、答案一覽表

主張 推定年代 關鍵假設
日躔說(網絡新說) 約前 8800 年 四宿為二分二至太陽所在,非中星
班大為、何駑等 前 2300—前 2000 年 結合陶寺觀象臺、圭表漆杆,取前 2 千紀初
趙莊愚(1983) 約前 2060 年 四人分赴四方實地觀測
張聞玉 約前 2000 年 夏代星象
竺可楨(1926) 三條約前 11—前 10 世紀;昴約前 24 世紀 昏中星,心宿二,一處觀測
通行教科書說法 最遲商末周初 從竺說之保守表述

同一句經文。同一個「科學方法」。這張表裡,沒有一格能同時滿足所有人的假設。

六、另一種可能:它們本來就不是數據

我想給一個不那麼流行、但更值得認真對待的可能。

回頭再看那四顆星:鳥、火、虛、昴,各居一象之中。它們在天球上大致構成一個十字,把周天切成四等份。這在結構上太漂亮了,漂亮得不像是觀測記錄,像是設計圖。

早期曆法的核心任務重在「立框架」,不在「測準」:定四方、定二至二分、定閏月、定三百六十六日之數。你要給一個農業社會一套可用的時間秩序,最需要的是一個對稱、好記、能教、能頒行的模型。四象各取其中星,正是這種模型的天然形態。至於實際天象與模型差了十度二十度,在「敬授民時」的政治功能面前,那是可以容忍的誤差,甚至是後人需要去解釋的謎題(虞喜就是這麼接活的)。

如果這個判斷成立,那麼追問「這四顆星究竟是哪一年的天象」,就是在問一個古人根本沒打算回答的問題。就像拿著《周禮》的官制去查西周公務員編制表。

但這不等於說它是偽造的。相反,它可能比任何單次觀測都更古老:四方、四中星、二至二分、閏月這套結構,很可能確實來自一個很早的、以觀象授時為王權技術的時代。陶寺遺址的觀象臺(夯土柱縫對應冬至、夏至日出方位)、王級大墓出土的、據推測可能用於圭表測影的漆杆,都在提示那個時代真實存在,而且「誰能測影定曆,誰就握有合法性」。《堯典》留下的,是那個時代的制度記憶,而不是觀測日誌。

制度記憶的年代,和觀測記錄的年代,是兩種不同的年代。混淆它們,就是這組數字對不上的根源。

以上所論,是我的傾向,不是定論,此處記作【待檢】。

七、數字背後的仗

還有一層,不能不提。這組數字從來不只是天文問題。

1909 年,白鳥庫吉提出「堯舜禹抹殺論」。這一說當年 8 月以《支那古傳說之研究》為題刊於《東洋時報》第 131 號。飯島忠夫接著用天文學方法推定古籍年代,結論是中國曆法成立於公元前三四百年,恰值亞曆山大東征之後——中國天文外來說。新城新藏則因京都大學教授狩野直喜提出的《堯典》年代問題而介入,以天文專業背景逐條反駁,雙方辯難十幾年,各自成專著(飯島《支那古代史論》,新城《東洋天文學史研究》)。爭論的一個焦點,就是《堯典》的天象。

看見了嗎:同一個歲差公式,往左擰是「抹殺」,往右擰是「信古」。科學方法在這裡並沒有取消立場,它只是給立場提供了一件更體面的外衣。竺可楨那篇文章之所以讓人「歡喜讚歎」,不僅因為它算得對,更因為它第一次讓這場仗有了共同的戰場規則——哪怕戰場上的勝負依然取決於你選哪顆距星。

這也是我想在這個系列裡反覆提醒的一件事:當一個數字同時承載證據和信念時,它的誤差棒裡往往藏著人的心思。

八、那麼,我們能讀出什麼

回到標題。一組對不上的數字,我讀出了四層意思:

第一,錯位是史料。虞喜的歲差,是從《堯典》和晉代天象的裂縫裡長出來的。錯誤的數據只要錯得誠實,就比正確的數據更有生產力。

第二,精度不等於準確。把區間說到「前 2485 至前 2478 年、約八年之內」這種程度,危險在於它把假設的確定性偽裝成了測量的確定性。天象斷代的真正答案應該帶著一長串前提清單,而大多數引用者只抄結論。

第三,問錯題比算錯數更常見。如果四仲中星本質上是制度性的四方模型,那麼「它屬於哪一年」就是一個範疇錯誤。合適的問法也許是:「這套四方框架最早可能在什麼時候形成?它在流傳中被改寫過幾次?」

第四,也是我最在意的一層:《堯典》的作者(或編纂者)寫下這四個詞的時候,大概並不知道自己給三千年後的人留了一道無解題。他只是在做一件很樸素的事——把天上看得見的秩序,搬到人間來用。而我們拿著歲差公式回去找他,問他具體是哪一年。他答不出來,於是我們替他答,答了幾十個版本。

也許該反過來想:能讓三千年後的人還在爭論的數字,本身就說明它被認真地看過、用過、傳下來過。真值未必在裡面,但時間在裡面。

至於那個同樣對不上的數字——「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是怎麼來的,它和回歸年、朔望月、閏月怎麼打架,這個系列再往後會說到。

附:硬事實與軟推測

較穩妥的:堯典原文;四仲中星即二分二至昏中星的主流解釋;歲差週期約 25800 年、約 71.6 年退一度;虞喜發現歲差並據《堯典》回溯;祖沖之首次將歲差入曆;竺可楨「三殷末周初、一帝堯時」的結論;陶寺觀象臺與漆圭的存在;《月令》《呂氏春秋》有更系統的昏旦中星表。

有爭議的:「火」「鳥」具體指哪顆星;觀測地點是一處還是四處;《堯典》成書年代(商、周初、戰國皆有說);四宿是否可能為日躔。

我個人傾向但無法證實的:四仲中星首先是四方對稱的制度模型,其次才是(或部分才是)實測記錄;因此用它做絕對斷代,上限很低。


A&Q

問:四仲中星是什麼意思?

答:指《尚書·堯典》裡記下的四顆星——鳥、火、虛、昴,分別對應春分、夏至、秋分、冬至。傳統的讀法是:在初昏時刻看正南方子午線上是哪顆星,以此定四時。這一讀法屬學界通說。

問:為什麼說這組數字「對不上」?

答:兩重對不上。一是四個數彼此對不上:按竺可楨的推算,星鳥、星火、星虛三條落在殷末周初,只有星昴落在公元前 24 世紀前後,中間隔一千多年。二是各家算出的年代彼此對不上:從公元前 8800 年到公元前 1000 年,前後差了將近八千年。

問:歲差是什麼,為什麼它會讓星象對不上?

答:地球自轉軸像陀螺一樣緩慢擺動,週期約兩萬五千八百年。軸一動,二分二至點就沿著黃道向西退,大約每七十一年退一度。所以同一句「冬至昏中星昴」,在不同的年代指的是不同的星。古人算的是古度,與現代度不能直接對比。

問:虞喜和祖沖之各自做了什麼?

答:虞喜(東晉)把《堯典》的記載和當時天象比對,發現冬至昏中星已經從昴宿移到了壁宿,由此提出歲差,並給出「五十年退一度」。祖沖之(南朝)在 463 年的《大明曆》裡首次把歲差放進曆法計算,是中國曆法史上的第一次。需要說明的是:歲差的發現,西方更早(喜帕恰斯,公元前二世紀);虞喜的優勢在數值更接近真值。

問:「前 2485 至前 2478 年」這種精確年代可信嗎?

答:不可信。這個區間來自網絡推算,並非學術刊物上的結論。這道題有至少六個可以擰動的假設——觀測日期、觀測時刻、星宿指認、座標系、觀測地點、文本是否一次寫成——每擰一個,年代就滑動幾百年,有的能滑動上千年。區間收得越緊,越可能是在收假設,而不是在收證據。


鄺楚嘉按:這一篇真正要說的,其實是「同一組數字擺在一起,為什麼能算出八千年的差距」,而不是《堯典》本身。六個旋鈕裡,最要緊的是最後一個——那些記錄本來就未必屬於同一次觀測。承認這一點,比再算出一個新數字有用。另外提醒一句:凡見「精確到幾年之內」的斷代,先問它的前提列了幾條。

引用與出處

[1] 尚書[M]. 先秦.
[2] 宋史[M]. 脫脫等. 元.
[3] 禮記·月令[M]//禮記. 先秦至西漢.
[4] 呂氏春秋[M]. 呂不韋 等. 戰國末.
[5] 竺可楨. 論以歲差定《尚書·堯典》四仲中星之年代[J]. 科學, 1927, 11(12).
[6] 徐旭生. 中國古史的傳說時代[M]. 1943.
[7] 祖沖之. 大明曆[M]. 南朝宋(463年).
[8] 新城新藏. 東洋天文學史研究[M]. 東京: 弘文堂, 1928.
[9] 飯島忠夫. 支那古代史論[M]. 東京: 東洋文庫, 1925.
[10] 白鳥庫吉. 支那古傳說之研究[J]. 東洋時報, 1909(131).
[11] 趙莊愚. 《堯典》四仲中星與堯都平陽[J]. (刊名、年份待核)
[12]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山西隊. 山西襄汾縣陶寺城址祭祀區大型建築基址2003年發掘簡報[J]. 考古, 2004(7).
[13] 周髀算經[M]. 作者不詳. 西漢(成書年代有爭議).


本文图片仅作补充说明,不作证据,也不作事实依据。

本文采用 知識共享署名 4.0 國際許可協議 (CC BY 4.0) 進行授權。
只要在轉載、傳播或依此進行演繹創作時,註明原作者為「嘉言一得(鄺楚嘉)」並附帶原始發佈鏈接,即可自由使用(含商業用途)。
文中所引用的秦漢簡牘出土照片、傳世文獻版權歸原屬方所有,不在本授權範圍內。
協議詳情參見:https://creativecommons.org

相關文章

英文文章:Three Calendars, Three Kinds of Time —— the three scales and what each is set to.

相關樞紐頁:曆法術語表 | 曆法記錄:一年從哪一天算起 | 數據集與預印本

本篇全部數據,由鄺楚嘉蒐集整理。

作者:嘉言一得(鄺楚嘉)|獨立研究者,致力於可核驗的原始文獻與曆法數據歸檔。
Author: Chujia Kuang (鄺楚嘉), pen name Jiayan Yide (嘉言一得) — independent researcher devoted to archiving verifiable primary sources and calendar data.
平實記錄 · 數據集 · 預印本:GitHub / WordPress / Zenodo(DOI: 10.5281/zenodo.22788686 / 10.5281/zenodo.23028692)
Records · Datasets · Preprints: GitHub / WordPress / Zenodo
學術身份 · Academic identity:ORCID 0009-0002-7650-833X | OpenAlex A5151908354

一年為什麼被切成二十四段

最后修订时间:2026年10月18日

简体中文 | 繁體中文 | English | 日本語 | 한국어

天文曆法基礎 · 第十六篇

文/鄺楚嘉

立春在公曆上跑不出 2 月 3 日到 5 日這個圈。翻三十年的曆書,它就在這三天裡換位置。

可要看農曆,同一個立春,有時落在臘月,有時落在正月,前後能差出整整一個月。

一套刻度,在兩本曆書裡一個穩如釘子,一個左右搖晃。這件事本身就是二十四節氣的來歷。

一、一段十五度

國家標準 GB/T 33661-2017《農曆的編算和頒行》給節氣下的定義很乾脆:

二十四節氣:一個回歸年內 24 個太陽地心視黃經等於 15 度的整數倍的時刻的總稱。

關鍵詞是「時刻」。

太陽沿黃道走一圈是 360 度。切成 24 份,每份正好 15 度。太陽走到一個 15 度的刻度上,那一刻就是一個節氣。三百六十除以十五得二十四,二十四段就是這麼來的。

二十四節氣圖
圖 1 二十四節氣圖。節氣名稱與次序示意。同類圖;非本文所論某件原件。
图源:Wikimedia Commons「4.3.6.24节气.3.jpg」(Public domain)
版權歸原作者或原機構所有;如涉侵權,請聯繫本站刪除。

黃道的 0 度定在春分點。從春分起算,春分是 0 度,往後每個節氣加 15 度,到冬至是 270 度,走完一圈回到春分。

有一件事要交代清楚。天文學上從春分起算,民間的節氣表卻大多從立春起排。兩套數法並存,起點不同,名目與順序完全一樣。看錶之前先看清它從哪一頭起,就不會數錯。

登封觀星臺
圖 2 登封觀星臺。元代郭守敬所建,測影臺與量天尺俱在。同類建築示意;非本文所論某件原件。
圖源:Wikimedia Commons,Dengfeng Observatory.jpg(CC BY-SA 2.0)
版權歸原作者或原機構所有;如涉侵權,請聯繫本站刪除。

一年被切成二十四段:每個節氣落在 15 度一格上

二、二十四節氣對照表

節氣 黃經 公曆(大致) 英譯
立春 315° 2月3—5日 Start of Spring
雨水 330° 2月18—20日 Rain Water
驚蟄 345° 3月5—7日 Awakening of Insects
春分 0°(360°) 3月20—22日 Spring Equinox
清明 15° 4月4—6日 Pure Brightness
穀雨 30° 4月19—21日 Grain Rain
立夏 45° 5月5—7日 Start of Summer
小滿 60° 5月20—22日 Grain Buds
芒種 75° 6月5—7日 Grain in Ear
夏至 90° 6月21—22日 Summer Solstice
小暑 105° 7月6—8日 Minor Heat
大暑 120° 7月22—24日 Major Heat
立秋 135° 8月7—9日 Start of Autumn
處暑 150° 8月22—24日 End of Heat
白露 165° 9月7—9日 White Dew
秋分 180° 9月22—24日 Autumn Equinox
寒露 195° 10月8—9日 Cold Dew
霜降 210° 10月23—24日 Frost’s Descent
立冬 225° 11月7—8日 Start of Winter
小雪 240° 11月22—23日 Minor Snow
大雪 255° 12月6—8日 Major Snow
冬至 270° 12月21—23日 Winter Solstice
小寒 285° 1月5—7日 Minor Cold
大寒 300° 1月20—21日 Major Cold

黃經一欄取正值,所以立春寫作 315°,不從負號那一頭繞。表裡節與氣交錯排列,單數位是節,雙數位是氣,這一層往下講。

英譯取的是國際通行的一套,與中國氣象局公佈的另一套略有出入:氣象局把立春寫作 the Beginning of Spring,小滿寫作 Lesser Fullness of Grain。兩套都能用,查到哪一套都不算錯。

三、它為什麼在公曆上幾乎不動

公曆和節氣量的是同一個東西,太陽。

公曆按回歸年編排,節氣按太陽在黃道上的位置定,兩把尺子對著同一位參照物,刻度自然對得齊。上半年的節多半落在 6 日前後,氣落在 21 日前後;下半年的節落在 8 日前後,氣落在 23 日前後。年際浮動不過一兩天。

農曆那邊是另一回事。農曆月按朔望月定,一個月 29 天半,十二個月比回歸年短十一天,攢幾年補一個閏月。節氣在農曆裡的日期因此大幅擺動,雙春年、無春年都是這麼來的。這一層前面講過,這裡只提一句。

四、名字裡藏著兩批

二十四個名字不是一次寫齊的,分成兩批看就清楚。

第一批八個: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這八個分的是太陽的八個關鍵節點,兩個「立」是四季的開頭,兩個「分」是晝夜平分,兩個「至」是白晝最長與最短。

第二批十六個:雨水、驚蟄、清明、穀雨、小滿、芒種、小暑、大暑、處暑、白露、寒露、霜降、小雪、大雪、小寒、大寒。這一批分的是更細的氣候變化。

從用字上也能看出兩批的來歷。暑有一對小暑大暑,雪有一對小雪大雪,寒有一對小寒大寒,露有兩處,白露與寒露。雨水、穀雨兩個字都帶著水。這些字說的都是地上的景象,不是天上的度數。

五、月首叫「節」,月中叫「氣」

二十四個名字再分一次,分成兩組,各十二個。

節的十二個:立春、驚蟄、清明、立夏、芒種、小暑、立秋、白露、寒露、立冬、大雪、小寒。

氣的十二個:雨水、春分、穀雨、小滿、夏至、大暑、處暑、秋分、霜降、小雪、冬至、大寒。

一個節配一個氣,合成一個農曆月。節在月首,氣在月中。

落到排盤上,月柱的界線只認節,不認氣。立春一到就是寅月,驚蟄一到就是卯月,與農曆是不是初一沒有關係。這一層前面已經講過,這裡只把兩組名目補齊,氣的那十二個在排盤裡另有用途。

二十四個名字分成兩組:節在月首,氣在月中

六、氣與候:兩把尺子,差半拍

曆法裡有一層容易讀岔的地方,得先說明白。

氣量的是氣機的節律:木氣寅月登場、卯月最壯、辰月讓位。這把尺子給排盤用,節氣一到氣就換班,分秒不差。

候量的是物候的體感:正月已建寅,寒氣還重,草木不動;卯月才草長鶯飛;辰月才真正茂盛。這把尺子說的是地上看得見的樣子。

兩把尺子差半拍,候比氣慢約一個月建。

所以木氣到辰月已經衰了,你抬頭看地裡的樹,辰月才剛茂盛,這兩句並不打架:一句講盤上的氣,一句講地上的候。辰、戌、丑、未這四個字特殊,正因為它們落在氣已經轉彎、候還沒有跟上的關口上。

七、「氣」這個字有三種用法

同一個字,在本行裡至少三個意思,讀的時候按語境分。

一是中氣,就是跟節對舉的那十二個名目,雨水、春分那一組。這是排盤語境裡的用法。

二是一個節氣的長度,十五天。說「一氣」的時候,指的是這一段的日子。

三是分割一年的方法,平氣與定氣。按時間均分叫平氣,按太陽實際位置分叫定氣。第三條前面有一篇專門講過,這裡不重複。

八、古人怎麼把這二十四段量出來

古人手裡沒有黃經這個概念。他們靠的是圭表,立一根標杆,量正午的日影。

冬至那天日影最長,夏至最短,兩個極點先定下來。有了兩極,再往中間細分成二十四段,就有了能用的時間刻度。

把這二十四個名字第一次完整寫下來的,是西漢的《淮南子·天文訓》。它記的次序從冬至起頭:

斗指子,則冬至。

二十四個名字與今天完全一樣,這是現存文獻裡最早的一份完整名單。《史記·太史公自序》裡也有一句話帶過「二十四節」:陰陽四時、八位、十二度、二十四節各有教令,順之者昌。

古人量的是日影的長短,今人量的是太陽在黃道上的度數。兩套辦法對準的是同一組時刻,後一套只是把那把尺子磨得更細。

至於曆法出現之前的人怎麼過日子,那一段另有專門一篇講,這裡只留一句。

收尾

二十四段排定之後,一年就有了二十四把尺子,每把十五度。

這二十四把尺子最要緊的用處,是把一年切成十二份,一份一個月。月柱換不換,看的是節到沒到,與日曆翻到哪一頁無關。所以排盤之前先查交節時刻,這一步查錯,後面全錯。

再往後要碰的,是天上的另一套刻度。太陽的位置定年月,月亮的位置定朔望,兩套刻度湊在一起,才成了我們今天說的農曆。


A&Q

問:二十四節氣為什麼正好是二十四個?

答:太陽沿黃道一年走 360 度,每 15 度落一個節氣,360 除以 15 得 24。

問:節氣為什麼在公曆上日期基本固定,在農曆裡卻大幅擺動?

答:公曆與節氣都以太陽為準,兩把尺子對著同一位參照物,所以公曆日期年際浮動不過一兩天。農曆月按朔望月定,一個月 29 天半,與回歸年差十一天,要靠閏月補齊,節氣落在農曆裡的日期因此大幅前後移動。

問:節與氣有什麼區別?

答:二十四個名字分兩組,節在月首,氣在月中,一個節配一個氣合成一個農曆月。排盤時月柱的界線只認節,不認氣。

問:氣與候是一回事嗎?

答:不是。氣是氣機的節律,給排盤用,節氣一到就換班;候是物候的體感,說的是地上看得見的樣子,比氣慢約一個月建。

問:二十四節氣的名稱最早完整見於哪本書?

答:西漢《淮南子·天文訓》。它記的次序從冬至起頭,二十四個名字與今天完全一樣,是現存文獻裡最早的一份完整名單。


鄺楚嘉按:這一篇最該記住的是兩組數:15 度和 24。凡遇到節氣,先問它落在哪一個 15 度上,再問這一天是節還是氣。兩個問題問清了,節氣這條線就通了。

引用與出處

[1] 淮南子·天文訓[M]//淮南子. 劉安 等. 西漢.

[2] 史記·太史公自序[M]//史記. 司馬遷. 西漢.

[3] 農曆的編算和頒行: GB/T 33661—2017[S].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質量監督檢驗檢疫總局, 中國國家標準化管理委員會. 北京: 中國標準出版社, 2017.


本文圖片僅作補充說明,不作證據,也不作事實依據。

本文采用 知識共享署名 4.0 國際許可協議 (CC BY 4.0) 進行授權。
只要在轉載、傳播或依此進行演繹創作時,註明原作者為「嘉言一得(鄺楚嘉)」並附帶原始發佈鏈接,即可自由使用(含商業用途)。
文中所引用的秦漢簡牘出土照片、傳世文獻版權歸原屬方所有,不在本授權範圍內。
協議詳情參見:https://creativecommons.org

相關文章

英文文章:Three Calendars, Three Kinds of Time —— the three scales and what each is set to. | Ten Stems, Twelve Branches: Why Only Sixty Pairings Remain —— why ten stems and twelve branches give sixty, not a hundred and twenty. | Lichun Is Not a Day: The Solar Term Is an Instant —— a solar term is an instant, not a day. | The Gnomon and the Sun at Its Utmost —— shadow-measurement before the Dengfeng observatory. | The Twenty-Eight Mansions on the Lacquer Box from the Tomb of Marquis Yi of Zeng —— a lower bound for the four images.

相關樞紐頁:曆法術語表 | 曆法記錄:一年從哪一天算起 | 數據集與預印本

本篇全部數據,由鄺楚嘉蒐集整理。


作者:嘉言一得(鄺楚嘉)|獨立研究者,致力於可核驗的原始文獻與曆法數據歸檔。
Author: Chujia Kuang (鄺楚嘉), pen name Jiayan Yide (嘉言一得) — independent researcher devoted to archiving verifiable primary sources and calendar data.
平實記錄 · 數據集 · 預印本:GitHub / WordPress / Zenodo(DOI: 10.5281/zenodo.22788686 / 10.5281/zenodo.23028692)
Records · Datasets · Preprints: GitHub / WordPress / Zenodo
學術身份 · Academic identity:ORCID 0009-0002-7650-833X | OpenAlex A5151908354

十個字配十二個字,為什麼只剩六十組

最后修订时间:2026年10月18日

简体中文 | 繁體中文 | English | 日本語 | 한국어

上一篇把二十二個符號認了個遍,十個天干、十二地支,各是各的。認全只是第一步,單個符號記不住時間,得讓它們配起來。

十個配十二個,兩兩一組,本該有一百二十種配法。翻遍曆書,能用的只有六十組。

少掉的那六十組,一個也沒漏,全卡在同一條規矩上。

一、規矩只有一條

先把兩套符號的陰陽分清楚。

甲、丙、戊、庚、壬是陽幹,乙、丁、己、辛、癸是陰乾。地支那邊,子、寅、辰、午、申、戌是陽支,丑、卯、巳、未、酉、亥是陰支。

清華簡算表
圖 1 清華簡《算表》。戰國竹簡,乘法運算表。同類出土簡示意;非《四時》《五紀》原件。
图源:Wikimedia Commons「Qinghuajian, Suan Biao.jpg」(Public domain)
版權歸原作者或原機構所有;如涉侵權,請聯繫本站刪除。

配的時候,陽幹只配陽支,陰乾只配陰支。

「甲子」成立:甲是陽幹,子是陽支,同在一列。換成「甲丑」就不成立,甲還是陽,丑卻是陰,兩個配不到一起。

這條規矩,教材的寫法是「奇配奇、偶配偶」,後面跟了一句比喻:如齒輪咬合,不可錯位。

十個天干,每一個都只配得上六個地支。五個陽幹各配六個陽支,五個陰乾各配六個陰支,兩邊一乘,得六十。

六十甲子組合表:陽幹只與陽支同列,陰乾只與陰支同列,一百二十個格子裡空掉一半

二、換個算法,還是六十

第一個算法最直白。十乘十二得一百二,陰陽這關砍掉一半,剩六十。

第二個算法要用到一個數:十和十二的最小公倍數,正好是六十。

把天干和地支當成兩個齒數不同的齒輪,同時開始轉。

天干轉一圈,從甲到癸,走十個字;地支跟著走,從子到酉,也走十個。這時天干用完了,地支還剩戌、亥兩個沒配出去。

天干只好從頭再來,甲接上戌,乙接上亥。再往下,甲申、乙酉,一路排過去。

天干轉六圈,六十;地支轉五圈,也是六十。兩邊同時回到起點「甲子」。

六十組走完一輪,從頭再來,周而復始。

三、這一輪叫什麼

這一輪叫「一甲子」,也叫「六十甲子」。民間另有一個叫法,花甲。

花甲從哪來,有一種說法。

這一說來自「花著排」。邯鄲市國學研究會慄澤甫在《說「花甲」》一文(《邯鄲日報》2018 年 1 月 28 日)裡給出的解釋是:干支組合時單數配單數、雙數配雙數,如甲子、乙丑,而不能是甲丑、乙子,這叫「花著排」,所以有「花甲」之名。

名字之外有一件事值得單說:花甲之年指六十虛歲,與通常說的六十週歲差著將近一年。

慄澤甫在同一篇文章裡專門點過這件事:有人自稱「花甲之年」、要過花甲大壽,過的卻是六十週歲。他稱這是「不明白中國紀年傳統造成的誤會」。

中國羅盤,方位刻度與磁針
圖 2 中國羅盤。方位刻度盤與磁針合為一器。同類器示意;司南無出土原物,今存者為復原模型,此處不代司南。
圖源:Wikimedia Commons,Antic chinese Compass.jpg(Public domain)
版權歸原作者或原機構所有;如涉侵權,請聯繫本站刪除。

虛歲的算法是出生即算一歲,以後每過一個農曆新年加一歲。所以六十虛歲,落在實歲的五十九上。

四、六十組切成六段

六十組太長,得切段。切法是每十組一段。

第一段從甲子起、到癸酉止,正好十天,叫作一旬。段名取段首那一組,所以這一段叫甲子旬。

往後每十組一旬,依次是甲戌旬、甲申旬、甲午旬、甲辰旬、甲寅旬。六段合起來,正好六十。

旬 組序 範圍
甲子旬 1—10 甲子至癸酉
甲戌旬 11—20 甲戌至癸未
甲申旬 21—30 甲申至癸巳
甲午旬 31—40 甲午至癸卯
甲辰旬 41—50 甲辰至癸丑
甲寅旬 51—60 甲寅至癸亥

表裡藏著一件事。每一旬都是十個天干配十個地支,可地支有十二個,配下來必定有兩個輪不上。

甲子旬輪空的是戌、亥,甲戌旬輪空的是申、酉,一路排到甲寅旬,輪空的是子、丑。所缺的這兩支,叫旬空。

旬空怎麼取、怎麼用,是另一門功課,這裡說到名字為止。

順一句:這裡的「旬」就是「一旬十天」的那個旬,上旬、中旬、下旬,同一個字。

六旬分環:六十組按序排成一圈,每十組一段,段名取自段首

收尾

六十組排下來,規矩只有一條:陽配陽,陰配陰。兩個齒輪各轉六圈、五圈,回到原點。六十組切成六段,每段十天,段名從段首取。

六十個組合不必背。要背的是六個旬首。


A&Q

問:為什麼沒有「甲丑」?

答:甲是陽幹,丑是陰支。相配的規矩是陽幹只配陽支、陰乾只配陰支,不許交錯。「甲丑」違反這一條,所以不成立。

問:六十組是怎麼算出來的?

答:十乘十二得一百二十種配法,陰陽規矩去掉一半,剩六十。也可以看最小公倍數:十和十二的最小公倍數是六十,天干轉六圈、地支轉五圈,同時回到起點。

問:「花甲」這個名字是怎麼來的?

答:來自「花著排」,即干支組合時單數配單數、雙數配雙數,如甲子、乙丑,而不能是甲丑、乙子。此說見慄澤甫《說「花甲」》(《邯鄲日報》2018 年 1 月 28 日)。

問:花甲之年是六十週歲嗎?

答:是六十虛歲。虛歲出生即算一歲,此後每過一個農曆新年加一歲,與週歲差著將近一年。

問:旬空是什麼?

答:六十組每十組一旬,共六旬。每旬十個天干配十個地支,地支多出兩個,必有兩個輪不上,所缺的兩支就叫旬空。至於怎麼取、怎麼用,是另一門功課。


鄺楚嘉按:六十組不必全背,先記六個旬首:甲子、甲戌、甲申、甲午、甲辰、甲寅。每天背一旬,六天背完。這六個記住了,後面凡是排到旬上的功課,都有落腳處。

引用與出處

[1] 春秋[M]. 先秦.
[2] 史記·律書[M]//史記. 司馬遷. 西漢.
[3] 漢書·律曆志[M]//漢書. 班固. 東漢.
[4] 說文解字[M]. 許慎. 東漢.
[5] 爾雅·釋天[M]//爾雅. 先秦至西漢.
[6] 月令章句[M]. 蔡邕. 東漢(已佚,輯本).
[7] 說「花甲」[N]. 邯鄲日報.


本文圖片僅作補充說明,不作證據,也不作事實依據。

本文采用 知識共享署名 4.0 國際許可協議 (CC BY 4.0) 進行授權。
只要在轉載、傳播或依此進行演繹創作時,註明原作者為「嘉言一得(鄺楚嘉)」並附帶原始發佈鏈接,即可自由使用(含商業用途)。
文中所引用的秦漢簡牘出土照片、傳世文獻版權歸原屬方所有,不在本授權範圍內。
協議詳情參見:https://creativecommons.org

相關文章

英文文章:Three Calendars, Three Kinds of Time —— the three scales and what each is set to. | Ten Stems, Twelve Branches: Why Only Sixty Pairings Remain(本篇的英文版) —— why ten stems and twelve branches give sixty, not a hundred and twenty.

相關樞紐頁:曆法術語表 | 曆法記錄:一年從哪一天算起 | 數據集與預印本

本篇全部數據,由鄺楚嘉蒐集整理。

作者:嘉言一得(鄺楚嘉)|獨立研究者,致力於可核驗的原始文獻與曆法數據歸檔。
Author: Chujia Kuang (鄺楚嘉), pen name Jiayan Yide (嘉言一得) — independent researcher devoted to archiving verifiable primary sources and calendar data.
平實記錄 · 數據集 · 預印本:GitHub / WordPress / Zenodo(DOI: 10.5281/zenodo.22788686 / 10.5281/zenodo.23028692)
Records · Datasets · Preprints: GitHub / WordPress / Zenodo
學術身份 · Academic identity:ORCID 0009-0002-7650-833X | OpenAlex A5151908354

干支:從一棵樹到二十二個字

最后修订时间:2026年10月18日

简体中文 | 繁體中文 | English | 日本語 | 한국어

前面十篇,把干支當工具使過好幾回。紀年、紀月、時辰裡,到處是它們的身影,卻沒有一處講過它們到底是什麼。

商代牛胛骨干支表,甲骨文合集 37986
圖 1 商代牛胛骨上的干支表(《甲骨文合集》37986),示意;此骨非專為本文選題出土。
圖源:Wikimedia Commons「Heji 37986 Ganzhi table.jpg」(CC0)
版權歸原作者或原機構所有;如涉侵權,請聯繫本站刪除。

這不是繞路。年看立春,月看節氣,時看太陽。日子沒對準,符號認得再熟也用不上。先把尺子校準,再認符號。

甲乙丙丁,你會讀,會寫,小學就學過。多半還聽過一個說法:甲乙丙丁等於「某某等」,相當於 A、B、C、D。

它們本來不是用來排序的。

一、幹是樹幹,支是樹枝

「干支」本來是「幹枝」,樹的主幹,樹的枝條。

東漢蔡邕《月令章句》記過這套東西的來路:

「命大橈探五行之情,佔斗綱所建,於是始作甲乙以名日,謂之幹;作子丑以名月,謂之支。干支相配以成六旬。」

句中「黃帝命大橈」是傳說,不是史實,讀時前面加「相傳」兩字才穩妥。

《說文解字》釋「幹」為「築牆端木也」,築牆時立在兩端的那根木柱;釋「支」說它「去竹之枝也」,是把竹枝從竹上取下來的動作。

一個主幹,一個旁枝。誰主誰從,從名字上就定了。

《爾雅·釋天》還留著更早的叫法:天干叫「歲陽」,地支叫「歲陰」。名字今天不用了,可它說明,干支在成為符號之前,先是一套給時間起名的辦法。

二、十個字,一株植物的一生

十天干是哪十個字?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把它們按順序串起來讀,講的是一株植物從破殼到結籽、再到種子歸藏的全過程。

甲是破殼而出。《史記·律書》寫「萬物剖符甲而出也」,《說文解字》說「從木,戴孚甲之象」,頂著一層殼往外鑽。

乙是彎曲初生。《史記·律書》:「萬物生軋軋也。」《說文解字》講得形象:「象春草木冤曲而出,陰氣尚強,其出乙乙也。」陰氣還壓著,芽尖只能一點點往外拱。

二十四節氣圖
圖 2 二十四節氣圖。節氣名稱與次序示意。同類圖;非本文所論某件原件。
圖源:Wikimedia Commons,4.3.6.24节气.3.jpg(Public domain)
版權歸原作者或原機構所有;如涉侵權,請聯繫本站刪除。

丙是茁壯顯形。《史記·律書》說「陽道著明」,《說文解字》說「萬物成炳然」。苗長開了,顏色亮起來。

丁是壯實成形。《史記·律書》:「萬物之丁壯也。」

戊是茂盛繁密。《釋名》:「戊,茂也。」

己是有形可紀。《釋名》說得直白:「己,紀也,皆有定形可記識也。」形體定下來,可以記了。

庚是堅實收斂。《說文解字》:「象秋時萬物庚庚有實也。」

辛是盛極受制。《說文解字》:「秋時萬物成而熟。」收成的時候,也是開始受氣候約束的時候。

壬是懷妊孕育。《史記·律書》:「壬之為言任也,陽氣任養萬物於下也。」新生命已經懷在下面了。

癸是閉藏待萌。《史記·律書》:「癸之為言揆也,言萬物可揆度。」收起來,等著重新量度、重新萌發。

十個字讀完,一株植物的一生也走完了。

網上還流傳一套單字口訣:甲拆、乙軋、丙炳、丁強、戊茂、己紀、庚更、辛新、壬任、癸揆。它好記,卻是後人歸納的,不是《史記·律書》字面。引用時,別說成《史記》原話。

三、十二地支講的是氣的進出

十二地支換了一套鏡頭。

天干講一株植物從生到藏,地支講氣何時出來、何時被壓回去。《史記·律書》釋「子」:「子者滋也,言萬物滋於下也。」子在十一月,陽氣在地下動。

到「午」就成了「陰陽交,故曰午」。《說文解字》講得更清楚:「啎也。五月,陰氣午逆陽,冒地而出。」陰氣往上頂,和陽氣撞上。

子、午是這套東西的兩個轉軸。子在冬至前後,陽氣從最深處往回走;午在夏至前後,陰氣從上面反撲。

《漢書·律曆志》有一段總綱,把十二個字串完:

「孳萌於子,紐牙於丑,引達於寅,冒茆於卯,振美於辰,已盛於巳,咢佈於午,昧薆於未,申堅於申,留孰於酉,畢入於戌,該閡於亥。」

從子在下面滋生,一路到亥把萬物收進核裡,再回到子。

四、兩條規矩:陰陽看奇偶,五行看方位

第一條規矩是陰陽,數位置就行:序列第 1、3、5、7、9、11 位屬陽,第 2、4、6、8、10、12 位屬陰。

陽幹是甲、丙、戊、庚、壬,陰乾是乙、丁、己、辛、癸。地支同理:子、寅、辰、午、申、戌是陽支,丑、卯、巳、未、酉、亥是陰支。

第二條規矩是五行配屬。先記住一張表,它叫五行:甲乙配木,丙丁配火,戊己配土,庚辛配金,壬癸配水。至於五行為什麼是五種運行狀態、為什麼按這個順序排,後面會專門講。

天干 五行 方位
甲 乙 木 東
丙 丁 火 南
戊 己 土 中
庚 辛 金 西
壬 癸 水 北

地支的配法不一樣:四方各兩支,寅卯屬木,巳午屬火,申酉屬金,亥子屬水;辰戌丑未另配土,擺在四角。

這裡有個坑:拿天干配法去套地支,一上來就把子當成木。

子屬水。天干兩兩一行,地支四正加四隅,兩套排法不是一回事。

五、辰戌丑未,為什麼兩套數法都對

地支配五行,其實還有另一套數法。兩套都對,不打架。

一套看這個字自己屬什麼:寅卯木,巳午火,申酉金,亥子水,辰戌丑未土。這叫本氣。

另一套看這一組合起來主什麼:寅卯辰屬木,巳午未屬火,申酉戌屬金,亥子丑屬水,辰戌丑未又屬土。按方位分,叫分方。

差別只出在辰、戌、丑、未四個字上。以辰為例:辰是春季的最後一個字,木氣走到尾聲,土氣開始當令,所以辰自己屬土;可它還在春季這一段裡,按組算仍歸東方木。

再往下還有一層要說破,不然會覺得前後打架。

一把量的是氣。木氣在寅月登場,到卯月最壯,進辰月就讓位給土。

另一把量的是候,地裡看得見的樣子。正月雖已建寅,寒氣還重,草木不動;到卯月才草長鶯飛;到辰月才茂盛。

兩把尺子差半拍:候比氣慢約一個月建。所以「木到辰月才茂盛」與「木氣在辰月讓位」並不打架,一句說地裡的樣子,一句說氣機上的節律。

辰戌丑未這四個字特殊,原因就在這兒:它們是氣已轉彎、候還沒跟上的交接點。

六、一個字,兼著三份差事

地支比天干更接地氣,因為它同時用在三個地方。

一是紀月。正月建寅,二月建卯,一路排到十一月建子、十二月建丑。這一層,前面講歲首那篇已說透。

二是紀時。一天十二個時辰,子時是二十三點到一點,丑時是一點到三點。這一層,前面講古人一天那篇列過。

三是紀年,配生肖。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龍、巳蛇、午馬、未羊、申猴、酉雞、戌狗、亥豬。

七、十二支配動物,秦漢時還沒定下來

最後說一件別的號基本不講的事:十二地支配動物,是什麼時候定下來的?

傳世文獻裡最早成系統的記載,是東漢王充《論衡》。《物勢篇》寫:

「寅,木也,其禽虎也。戌,土也,其禽犬也……子亦水也,其禽鼠也。午亦火也,其禽馬也。」

《物勢篇》只列十一項,缺「辰龍」。「辰為龍」出現在《論衡·言毒篇》。兩篇合起來才湊齊十二個。

那《論衡》就是最早的嗎?

不是。出土簡牘把年代往前推了一大截。

1975 年,湖北雲夢睡虎地十一號秦墓出土一批竹簡,墓主下葬於公元前 217 年(秦始皇三十年)。其中《日書·盜者》篇把地支和動物配了一遍:子鼠、丑牛、寅虎、卯兔、午鹿、未馬、申環、戌老羊、亥豕。

1986 年出土的甘肅天水放馬灘秦簡《日書》是另一種配法;湖北隨州孔家坡漢簡《日書》下葬於公元前 142 年,又是一種。

三批材料擺在一起,能看出兩件事。

一件是年代。地支配動物至少秦代就有,比《論衡》早約四百年。

另一件是「還沒定」。秦簡裡午配鹿,不是馬;未配馬,不是羊;戌配老羊,不是狗。同一套配對,在秦漢之際還在來回變。

北京大學陳連山有文章專門辨析過:這些《日書》裡的地支配動物,用途跟後來的生肖不是一回事,它拿來推知盜賊的長相和藏身之處,不拿來紀年。嚴格說,那時該叫「日肖」,還不能叫「生肖」。

到《論衡》,十二種動物的序列基本與今天一致。用它紀年、配一個人的出生年份是更晚的事;晚到什麼時候,目前還沒有可靠的斷代結論。

收尾

干支兩個字,一個取自樹幹,一個取自樹枝。十天干是一株植物的一生,十二地支是一口氣的進出。兩套各有規矩定陰陽,各配五行與方位。

到此,二十二個符號算是認全了。

認全只是第一步。這二十二個字為什麼按這個順序排、怎麼互相牽扯,再往後還有三大段要講。


A&Q

問:天干和地支各有多少個,都是哪些字?

答:天干十個,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地支十二個,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合起來二十二個。

問:十天干為什麼按甲乙丙丁這個順序排?

答:這個順序講的是一株植物的一生:甲破殼,乙彎曲初生,丙顯形,丁成形,一路到癸是閉藏待萌。

問:子不是屬木嗎?

答:子屬水。寅卯屬木,巳午屬火,申酉屬金,亥子屬水,辰戌丑未屬土。把子當成木,多半是拿天干「兩兩一組配一行」的排法去套地支。

問:十二地支配生肖,最早見於哪本書?

答:傳世文獻裡最早成系統的是東漢王充《論衡》,《物勢篇》《言毒篇》合起來才湊齊十二項。但睡虎地秦簡、放馬灘秦簡、孔家坡漢簡都比它早,最早上推到秦代。

問:秦簡裡的那套配對,和今天一樣嗎?

答:不一樣。睡虎地秦簡《日書·盜者》裡,午配鹿、未配馬、戌配老羊。那時配對還沒固定,用途也不是紀年。


鄺楚嘉按:二十二個符號,其實只有兩類東西:一類看植物怎麼長,一類看氣怎麼走。記住這兩條線,比死背五行配屬有用得多。

引用與出處

[1] 月令章句[M]. 蔡邕. 東漢(已佚,輯本).
[2] 說文解字[M]. 許慎. 東漢.
[3] 爾雅·釋天[M]//爾雅. 先秦至西漢.
[4] 史記·律書[M]//史記. 司馬遷. 西漢.
[5] 釋名[M]. 劉熙. 東漢.
[6] 漢書·律曆志[M]//漢書. 班固. 東漢.
[7] 論衡·物勢篇[M]//論衡. 王充. 東漢.
[8] 論衡·言毒篇[M]//論衡. 王充. 東漢.
[9] 日書·盜者[M]//睡虎地秦墓竹簡. 睡虎地秦墓竹簡整理小組. 北京: 文物出版社, 1990.


本文圖片僅作補充說明,不作證據,也不作事實依據。

本文采用 知識共享署名 4.0 國際許可協議 (CC BY 4.0) 進行授權。
只要在轉載、傳播或依此進行演繹創作時,註明原作者為「嘉言一得(鄺楚嘉)」並附帶原始發佈鏈接,即可自由使用(含商業用途)。
文中所引用的秦漢簡牘出土照片、傳世文獻版權歸原屬方所有,不在本授權範圍內。
協議詳情參見:https://creativecommons.org

相關文章

英文文章:Three Calendars, Three Kinds of Time —— the three scales and what each is set to. | Ten Stems, Twelve Branches: Why Only Sixty Pairings Remain —— why ten stems and twelve branches give sixty, not a hundred and twenty.

相關樞紐頁:曆法術語表 | 曆法記錄:一年從哪一天算起 | 數據集與預印本

本篇全部數據,由鄺楚嘉蒐集整理。

作者:嘉言一得(鄺楚嘉)|獨立研究者,致力於可核驗的原始文獻與曆法數據歸檔。
Author: Chujia Kuang (鄺楚嘉), pen name Jiayan Yide (嘉言一得) — independent researcher devoted to archiving verifiable primary sources and calendar data.
平實記錄 · 數據集 · 預印本:GitHub / WordPress / Zenodo(DOI: 10.5281/zenodo.22788686 / 10.5281/zenodo.23028692)
Records · Datasets · Preprints: GitHub / WordPress / Zenodo
學術身份 · Academic identity:ORCID 0009-0002-7650-833X | OpenAlex A5151908354

沒有指南針,古人怎麼定方向

最后修订时间:2026年10月18日

简体中文 | 繁體中文 | English | 日本語 | 한국어

宋代有一本書叫《萍洲可談》,作者朱彧,書裡記了一條海船上的規矩:

「舟師識地理,夜則觀星,晝則觀日,陰晦觀指南針。」

船上的領航人認路,分三檔。夜裡看星,白天看太陽,只有陰天才輪到指南針。

指南針排第三。

這句話要緊的地方在這裡:在宋代的海船上,指南針是個替補。天色好,用不著它。

得先交代一句時序。這條記載出自十一、十二世紀,那時候磁針已經上船了。下面要說的是更早、也長得多的那一段,磁針出現之前,人怎麼把東南西北定出來。

中国罗盘,方位刻度与磁针
图 1 中国罗盘。方位刻度盘与磁针合为一器。同类器示意;司南无出土原物,今存者为复原模型,此处不代司南。
图源:Wikimedia Commons「Antic chinese Compass.jpg」(Public domain)
版权归原作者或原机构所有;如涉侵权,请联系本站删除。

一、一根杆,一個圓,兩條影

先看《周禮·考工記·匠人》裡的一段:

「匠人建國,水地以縣,置槷以縣,眡以景。為規,識日出之景與日入之景,晝參諸日中之景,夜考之極星,以正朝夕。」

字不多,生字卻密,得一個一個拆。

縣,就是「懸」。懸繩取直,以水測平。「水地以縣」,是把地弄平。

槷,讀 niè,通「臬」,就是表,直立在平地當中的那根杆。

眡,就是「視」。景,就是「影」,日影。

為規,是以杆為圓心畫一個圓。這一步是關鍵,不畫圓,兩條影沒得比。

朝夕這兩個字最容易看錯。它不是早上和晚上。「以正朝夕」,漢代鄭玄注、清代孫詒讓疏,說得都明確:正朝夕,就是正東西。

連起來:把地平好,立一根杆,以杆為圓心畫一個圓。日出時記下杆影頂端落在圓周上的那個點,日落時再記一個點。

《周髀算經》把這個做法寫得更直白:

「其術曰:立正勾定之。以日始出,立表而識其晷;日入復識其晷。晷之兩端相直者,正東西也;中折之指表者,正南北也。」

太陽剛出來,記一次影;落下去,再記一次。兩條影的兩個端點連起來,這條線就是正東西。把這條線從正中折一下,折出來的中點與杆連成一線,就是正南北。

一根杆,一個圓,一天記兩次。方向出來了。

立表測影:日出影端與日落影端關於正南北左右對稱,兩點連線為正東西

二、憑什麼兩條影就夠

道理只有一句:同一天裡,日出和日落的照射角是相同的。

太陽東昇西落,早上照過來和傍晚照過來,方向是對稱的。兩條影的頂端,因此關於正南北那條線左右對稱。

對稱軸,就是正南北。

這件事漂亮在:全程不需要知道任何一個方位。手裡有一根杆,腳下有一塊平地,一天記兩次影子,方向自己就出來了。

有一處得交代。春分和秋分這兩天,太陽正東昇、正西落,杆影和杆幾乎落在同一條東西線上,兩端連線不成立。《周髀算經》裡也留了一句「冬至日加卯酉者……日不見矣」,有些日子根本沒法這麼量。

二十八宿图
图 2 二十八宿图。二十八宿分列成图。同类图示意;非本文所论某件原件。
图源:Wikimedia Commons,Twenty-eight mansions.jpg(Public domain)
版权归原作者或原机构所有;如涉侵权,请联系本站删除。

所以這件事要挑日子做,還要反覆做幾次。不是量一次就定下來的。

三、白天靠日,夜裡靠星

《考工記》那段話的後半句是「夜考之極星」。白天的事幹完,夜裡再拿極星覆核一遍。

《淮南子·齊俗訓》裡有一句,寫得極好:

「夫乘舟而惑者,不知東西,見斗極則寤矣。」

在船上迷了方向、分不清東西的人,一看見北斗和北極星,立刻就明白了。

極星為什麼能當正北?因為地軸指著它。滿天星斗一夜之間都在轉,只有極星幾乎不動。在一片「動」裡挑出一個「不動」的,就得到一枚定住的方位標。

這裡要提醒一句。今天說的「北極星」,是今天的那一顆。而天極本身也在慢慢移,兩三千年前最靠天極的,並不是今天這顆。所以古書裡寫的是「極星」、是「北辰」,那是一個位置,不是一個固定的星名。這件事背後是歲差,另有專篇。

北斗則是夜裡最好用的一把尺子。《史記·天官書》說:

「斗為帝車,運於中央,臨制四鄉。分陰陽,建四時,均五行,移節度,定諸紀,皆繫於斗。」

斗是帝的車,在中央運轉,統攝四方。天上那個「中央」在哪兒,四方自然就分出來了。

《逸周書·周月解》裡還留下一句實寫的記錄:「斗柄建子,始昏北指」。黃昏時分,斗柄指向北方。

不過要說明白:北斗不是釘在原地指著一個方向的。地球自轉,它整夜繞著天極轉,所以它是一塊會轉的錶盤,得知道該在什麼時候看它。北斗還能拿來定月份,那是另一件事,前面講過。

四、方位不是推想出來的,是挖出來的

上面說的都是紙上的話。有沒有實打實的東西?

有。而且比紙早得多。

山西臨汾襄汾的陶寺遺址,祭祀區有一處編號 ⅡFJT1 的建築,大半圓形,佔地約一千七百四十平方米。形制是十三根夯土柱,圍出十二道觀測縫;柱子離圓心半徑約十點五米,縫寬多在十五到五十釐米之間,這個寬度大致就是眼睛看太陽的視直徑。

用法是:人站在圓心的固定觀測點上向東看,看太陽從對面的塔兒山升起時,穿過的是哪一道縫。縫是固定的,太陽在動。這套讀法是發掘者的意見,學界至今仍有持保留的聲音。

這套東西整體指向東南。它的做法,正是拿一個固定基準點去量日出的方位。陶寺中期的一座大墓裡,還出土了一件木質塗色、帶刻度的圭尺,是迄今考古發現的世界最早的圭表儀器實物。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員何努,用四個字概括過這套東西:經天緯地。經天,是制定曆法、敬授農時;緯地,是辨方正位、建中立極。

緯地兩個字,說的就是定方向。

更早的一處在河南濮陽。1987 年發掘的西水坡遺址 45 號墓,屬仰韶文化時期,距今約六千五百年。

研究者注意到一件事:四組遺存,即 45 號墓本體加上三處附屬的蚌塑遺蹟,嚴格擺在同一條子午線上,等間距排開,往南每二十五米一組。據此判斷,這樣的排布不是偶然,當時的人已經能測出子午線,並拿它規劃了整片空間。

墓裡的擺塑是:墓主東側蚌塑一條龍,西側蚌塑一隻虎;腳下是蚌塑的三角圖形,讀作北斗,斗柄用兩根人的脛骨擺成。研究者認為,這裡面同時放了立表測影和觀測北斗兩套辦法。

這兩處合起來說明一件事:方位不是慢慢摸索出來的一個念頭。六千五百年前,它就已經被精確地擺在了地面上。

五、從一根杆,到一枚針

回到開頭那個次序。指南針之前,人靠杆、靠影、靠星。

「司南」這兩個字,又是怎麼來的?

很多人不知道,它最早不是磁勺。《韓非子·有度》裡有一句:

「故先王立司南,以端朝夕。」

端朝夕,就是正東西,與《考工記》的「以正朝夕」是同一個意思。所以最早的「司南」,指的是一根測影的表杆。

《鬼谷子·謀篇》裡說:

「鄭人之取玉也,必載司南之車,為其不惑也。」

鄭國人去採玉,車上裝著司南,為的是不迷路。到這會兒,司南已經能帶著走了。

到東漢,王充在《論衡·是應篇》裡寫:

「司南之杓,投之於地,其柢指南。」

這時的司南,已經是一個勺形的器物,放在地上,柄會指向南方。這一句裡的「杓」,有的本子寫作「勺」。

再往後是磁。北宋沈括在《夢溪筆談》卷二四里記下一條:

「方家以磁石磨針鋒,則能指南,然常微偏東,不全南也。」

拿磁石去磨針尖,針就能指南,但常常略微偏東,並不完全指南。沈括把「微偏東」三個字記了下來,這比歐洲人發現磁偏角早了大約四百年。

一條線就清楚了:

時期 靠什麼定方向
先秦 立表測影,一根杆、兩條影
戰國至漢 「司南」由表杆轉為器名
北宋 人工磁化的鋼針,沈括記下磁偏角
宋元以後 磁針上船,裝進羅盤

名字換了,器件換了,要做的事一模一樣,都是定方向。

六、方位定下來,就成了規矩

方位量出來以後,並沒有停在測量的層面。它進了禮,也進了話。

《周易·說卦》:「聖人南面而聽天下,嚮明而治。」南面,就是君位。《莊子·盜蹠》裡乾脆成了一個詞,「南面稱孤」。

反過來是北面。《史記·酈生陸賈列傳》:「君王宜郊迎,北面稱臣。」北面,是臣位。

車上有車的規矩。《史記·魏公子列傳》寫信陵君去迎侯生,「公子從車騎,虛左」,把左邊的位子空出來。空出左邊,就是最高的敬意。成語「虛左以待」是這麼來的。

還有「東道主」。《左傳·僖公三十年》裡,鄭國在秦國東邊,願意招待東來的客人,所以叫東道主。

一處容易誤會的地方得說清。「堂上南面為尊,室內東向為貴」,這是兩種場合,廳堂議事和室內宴飲,規矩不一樣。至於「左」和「右」誰尊,歷朝歷代並不一致。

最後一個詞:敗北。

這個詞跟方向沒關係。「北」是「背」的古字。《說文解字》:「北,苝也,從二人相背。」兩軍交戰,敗的人轉身背對著敵人跑,所以叫敗北。哪怕敗軍一路向南跑,還是叫敗北。

收尾

回到那根杆。

《考工記》裡那段話,做的是三件事:把地平好,立一根杆,畫一個圓。然後等日出,等日落,記兩次影子。

上午一次,傍晚一次,連成一條線,就是東西;從正中折回來,指回那根杆,就是南北。

《淮南子》說「見斗極則寤矣」,迷路的人看見北斗和北極星,一下就明白了。而在看見星之前,人已經用一根杆把方向量了出來。

東南西北這四個字,地上本來沒有寫著。是人拿一根杆,一天記兩次影子,量出來的。

A&Q

問:沒有指南針的年月,古人怎麼定東南西北?

答:立一根杆,畫一個圓,記日出和日落兩次影端。兩端連起來是正東西,從正中折回指向杆的是正南北,這就是《周禮·考工記》的「以正朝夕」。

問:為什麼量兩次影子就夠了?

答:同一天裡日出與日落的照射角相同,兩條影端關於正南北左右對稱。所以全程不必先知道任何一個方位。

問:「司南」最早是磁勺嗎?

答:不是。《韓非子·有度》說「立司南,以端朝夕」,端朝夕就是正東西,指的是一根測影的表杆。到東漢王充《論衡·是應篇》才出現「司南之杓」,成了勺形器物。

問:磁偏角最早是誰記下來的?

答:沈括。他在《夢溪筆談》卷二四里寫「常微偏東,不全南也」,比歐洲人早大約四百年。

問:「敗北」是往北跑的意思嗎?

答:不是。「北」是「背」的古字,《說文解字》說「從二人相背」。打了敗仗的人背對敵人跑,所以叫敗北,往哪個方向跑都還是叫敗北。


鄺楚嘉按:一根杆、一個圓、一天兩次影子,看著簡陋,道理卻深。它不需要你先知道東南西北,反過來把東南西北推給你。今天說「方向感」,多半想的是認路;古人說的方向,是先量準了,再拿它去定禮、定位、定城。這一層立住了,往後講地支配方位,才有根。

引用與出處

[1] 萍洲可談[M]. 朱彧. 北宋.
[2] 周禮·考工記·匠人[M]//周禮. 先秦(成書年代有爭議).
[3] 周髀算經[M]. 作者不詳. 西漢(成書年代有爭議).
[4] 淮南子·齊俗訓[M]//淮南子. 劉安 等. 西漢.
[5] 史記·天官書[M]//史記. 司馬遷. 西漢.
[6] 史記·酈生陸賈列傳[M]//史記. 司馬遷. 西漢.
[7] 史記·魏公子列傳[M]//史記. 司馬遷. 西漢.
[8] 逸周書·周月解[M]//逸周書. 先秦(今本系輯本).
[9] 韓非子·有度[M]//韓非子. 韓非. 戰國.
[10] 鬼谷子·謀篇[M]//鬼谷子. 舊題 王詡. 戰國(今本成書有爭議).
[11] 論衡·是應篇[M]//論衡. 王充. 東漢.
[12] 夢溪筆談[M]. 沈括. 北宋.
[13] 周易·說卦[M]//周易. 先秦.
[14] 莊子·盜蹠[M]//莊子. 莊周 等. 戰國.
[15] 左傳·僖公三十年[M]//左傳. 先秦.
[16] 說文解字[M]. 許慎. 東漢.
[17] 淮南子[M]. 劉安 等. 西漢.


本文图片仅作补充说明,不作证据,也不作事实依据。

本文采用 知識共享署名 4.0 國際許可協議 (CC BY 4.0) 進行授權。
只要在轉載、傳播或依此進行演繹創作時,註明原作者為「嘉言一得(鄺楚嘉)」並附帶原始發佈鏈接,即可自由使用(含商業用途)。
文中所引用的秦漢簡牘出土照片、傳世文獻版權歸原屬方所有,不在本授權範圍內。
協議詳情參見:https://creativecommons.org

相關文章

英文文章:Three Calendars, Three Kinds of Time —— the three scales and what each is set to. | Ten Stems, Twelve Branches: Why Only Sixty Pairings Remain —— why ten stems and twelve branches give sixty, not a hundred and twenty.

相關樞紐頁:曆法術語表 | 曆法記錄:一年從哪一天算起 | 數據集與預印本

本篇全部數據,由鄺楚嘉蒐集整理。

作者:嘉言一得(鄺楚嘉)|獨立研究者,致力於可核驗的原始文獻與曆法數據歸檔。
Author: Chujia Kuang (鄺楚嘉), pen name Jiayan Yide (嘉言一得) — independent researcher devoted to archiving verifiable primary sources and calendar data.
平實記錄 · 數據集 · 預印本:GitHub / WordPress / Zenodo(DOI: 10.5281/zenodo.22788686 / 10.5281/zenodo.23028692)
Records · Datasets · Preprints: GitHub / WordPress / Zenodo
學術身份 · Academic identity:ORCID 0009-0002-7650-833X | OpenAlex A5151908354

古人的星空:三垣與二十八宿

最后修订时间:2026年10月18日

简体中文 | 繁體中文 | English | 日本語 | 한국어

1978 年,湖北隨縣(今隨州)擂鼓墩,考古隊挖開了一座戰國墓葬。

墓主人叫乙,是曾國的一位國君,後世稱曾侯乙。墓裡最出名的是那套編鐘。同一座墓裡,還起出了一隻漆木衣箱,編號 E.66。

按箱內的銘文,它本來叫「匫」,是裝衣服用的。箱蓋取下來,蒙一層黑漆,黑漆上硃筆繪著一幅圖。

圖正中寫著一個大大的篆書「斗」字。繞著這個字往下寫,一圈下來,是二十八個星名。東邊畫一條龍,西邊畫一隻虎。

這是今天能看到的最早一幅二十八宿實物。曾侯乙下葬的年代,一般定在公元前 433 年前後。也就是說,早在公元前五世紀,這二十八個名字已經被人當作常識,隨手畫在了日用的箱蓋上。

蘇州《天文圖》碑局部,南宋,蘇州碑刻博物館
圖 1 蘇州《天文圖》碑局部。南宋淳祐七年(1247)王致遠摹刻上石,碑高 2.16 米、寬 1.08 米,刻星 1,434 顆,二十八條輻射線外標二十八宿宿度。碑在蘇州碑刻博物館。
圖源:Wikimedia Commons「Soochow Planisphere Detail.jpg」(公有領域)
版權歸原作者或原機構所有;如涉侵權,請聯繫本站刪除。

那二十八個名字從哪兒來,劃出來又有什麼用。得從「宿」這個字說起。

一、先有「宿」

「宿」是住宿的宿。

月亮在星空裡走,每天往東挪大約十三度,走一天,換一片天區。一片天區住一夜,像趕路的人一天換一家客棧。古人就照這個節奏,把黃道和天赤道附近的星依次分成二十八個星區,一個星區叫一「宿」。

二十八宿,也叫二十八舍、二十八星。

東漢王充在《論衡》裡有一句話,把這層意思說得乾淨:

「二十八宿為日月舍,猶地有郵亭,為長吏廨矣。」

天上的星宿是日月的驛站,好比地上的郵亭,是給過往官長歇腳的公廨。

這句話點出了二十八宿的用處:記位置。日月和五大行星走到哪兒,古人記一句「入某宿幾度」。每一宿裡還挑一顆星當標誌,叫距星,量位置就拿它量。二十八個格子往天上一鋪,天上就有了刻度。

敦煌星圖
圖 2 敦煌星圖。唐寫本,繪星官與雲氣。同類星圖示意。
圖源:Wikimedia Commons,Dunhuang star map.jpg(公有领域/public domain)
版權歸原作者或原機構所有;如涉侵權,請聯繫本站刪除。

前面幾篇講的都是地上的刻度。年怎麼來,月怎麼來,日子怎麼切,時辰怎麼分。二十八宿是天上那一套。兩套合起來,才是一張完整的底圖。

《周禮》的春官裡有個職位叫馮相氏,管的就是歲、月、辰、日和二十八星的位置。這個數目在經書裡出現得很早。

二、二十八個名字

二十八宿有固定次序,從角宿起,自西向東排,跟月亮移動的方向一致。四方各七宿,四方各有名:

方位 名 七宿
東 青龍(蒼龍) 角 · 亢 · 氐 · 房 · 心 · 尾 · 箕
北 玄武 斗 · 牛 · 女 · 虛 · 危 · 室 · 壁
西 白虎 奎 · 婁 · 胃 · 昴 · 畢 · 觜 · 參
南 朱雀 井 · 鬼 · 柳 · 星 · 張 · 翼 · 軫

這裡頭有幾個字不好念,先註上音:亢讀 kàng,氐讀 dī,箕讀 jī,婁讀 lóu,昴讀 mǎo,觜讀 zī,參讀 shēn,軫讀 zhěn。

另有兩個「斗」,容易混。北斗七星在北天,是那把舀酒的勺子;斗宿在南天,只有六顆,叫南斗六星。兩口「斗」隔著天極對望,古人寫詩也常拿它倆對著用。

二十八宿裡,有四顆今天的抬頭還能認出:

心宿的核心叫心宿二,古書裡稱它「大火」,顏色發紅,是全天最亮的恆星之一。
昴宿是一小撮星,眼力好的人能看出六七顆擠在一處。這就是昴星團,西方叫它七姐妹星團。
參宿對應今天的獵戶座,中間三顆排成一條橫線,冬天夜裡最好認。
斗宿就是剛才說的南斗六星。

三、四組動物名,從一個姿勢來

東邊七宿是青龍,西邊七宿是白虎,南邊七宿是朱雀,北邊七宿是玄武。四條動物把二十八宿分成四份,合起來叫「四象」。《禮記·曲禮上》裡有一句:

「行前朱鳥而後玄武,左青龍而右白虎。」

唐代孔穎達給它作疏,說得很直白:

「朱鳥、玄武、青龍、白虎,四方宿名也。」

四方宿名。這四個名字底下,指的是二十八宿的四個方位分區,不是四種動物本身。順帶一句,《禮記》寫的是「朱鳥」,後世多寫成「朱雀」,指的還是同一組。

那「左青龍、右白虎」裡的左右,是從哪兒來的?

來自一個動作:面朝南方站。

古人看星習慣面南。春分前後的黃昏,面南站定,抬頭是南天,朱雀正在那裡;左手邊是東天,青龍剛升起來;右手邊是西天,白虎半掩在地平線上;背後是北天,玄武已經沉下去了。四個方位、四種動物,全從「面南觀測」這一個姿勢上推出來。換個朝向站,左右就全亂了。

二十八宿四方分區:四方各七宿,東青龍、北玄武、西白虎、南朱雀

也有學者懷疑,把四象與二十八宿配得這麼嚴整,是漢代以後才補上去的。不過漆箱上龍、虎與二十八宿同在一蓋,要說這種配法全無來由,也說不通。

四、天上還有三個「城」

二十八宿管的是沿黃道、天赤道一圈的帶狀天區。北天極附近那一片另有一套劃法,叫「三垣」。

垣是牆。三垣就是三座城。

紫微垣環著北天極,古人當作天帝的居所,北極星和北斗都在這一垣裡。太微垣在紫微垣之南,是朝廷,星名多用官職。天市垣再往南,是市集,星名裡有一堆列肆、車肆、斗、斛,全是做買賣和量東西的器物。

三垣加二十八宿,就是古人眼裡的整片星空。這套分法大致定型在隋唐,往上可以追到更早。北京城裡的紫禁城,佈局參照紫微垣,講究「象天設都」。

上一篇講時間,提到過地球自轉軸在空間裡慢慢畫圈。極星的位置會變,「北極星」並不是永遠釘在某一顆星上。這件事留到講歲差那一篇再說。這裡只要記一句:《考工記》講夜裡定方向,用的是「夜考之極星」五個字。那顆極星,就在紫微垣。

五、這些格子怎麼用

二十八宿不是擺著看的。古人用它們,主要看四種時刻:

某宿黃昏時剛出東方,叫昏見;黃昏時正掛在正南,叫昏中;天亮前出東方,叫晨見;天亮前掛在正南,叫旦中。

四個時刻是四把尺子。同一宿在黃昏上了正南,一年裡只會有那麼一段日子。天天記下來,就能反推眼下是什麼季節。

這一面先放下,節氣專篇裡會講「哪一宿上了正南,該幹什麼農活」。

二十八宿往後另有一面要用:方位。

夜裡怎麼認東南西北?滿天的星都在轉,只有一處幾乎不動。找到那一處,方向就有了。


回到那隻漆箱。

箱蓋上那二十八個字,今天的人還能一個一個認出來。兩千四百年裡,天上的星位置換過不少,而這一套格子的名字和次序,幾乎沒怎麼變。

古人給天劃格子,圖的是知道自己站在哪兒。抬頭一看,某宿正在頭頂,方位就有了。

再往後,講的是這件事。沒有指南針的年月裡,一根杆、兩條影子、一顆不動的星,怎麼把東南西北量出來。

A&Q

問:二十八宿是什麼?

答:沿黃道和天赤道附近分出的二十八個星區,一個星區叫一宿。東漢王充《論衡》說「二十八宿為日月舍」,是日月的驛站。

問:二十八宿怎麼排?

答:從角宿起,自西向東排,跟月亮移動的方向一致。四方各七宿,配青龍、玄武、白虎、朱雀。

問:「左青龍、右白虎」的左右,從哪邊算?

答:面朝南方站。面南時左手是東天,右手是西天,背後是北天。

問:三垣是什麼?

答:北天極附近的三座「城」,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由北往南排。加上二十八宿,就是古人眼裡的整片星空。

問:二十八宿有什麼用?

答:記位置,也看季節。看某宿昏見、昏中、晨見、旦中,就能反推眼下是什麼季節。


鄺楚嘉按:二十八宿這一串名字,初看像一堆認不得的字。念順了就知道,它其實是一張表——把天分成二十八格,好讓日月五星的位置有個說法。古人抬頭看天,最先看明白的就是這件事:天上的東西都在動,但動得有規矩,能記,能推。曆法就是從這份規矩裡長出來的。這裡是打底,往後講節氣、講歲差,都要回到這張表上來。

引用與出處

[1] 論衡[M]. 王充. 東漢.
[2] 周禮[M]. 先秦(成書年代有爭議).
[3] 禮記·曲禮上[M]//禮記. 先秦至西漢.
[4] 考工記[M]//周禮. 先秦(成書年代有爭議).
[5] 史記·天官書[M]//史記. 司馬遷. 西漢.


本文圖片僅作補充說明,不作證據,也不作事實依據。

本文采用 知識共享署名 4.0 國際許可協議 (CC BY 4.0) 進行授權。
只要在轉載、傳播或依此進行演繹創作時,註明原作者為「嘉言一得(鄺楚嘉)」並附帶原始發佈鏈接,即可自由使用(含商業用途)。
文中所引用的秦漢簡牘出土照片、傳世文獻版權歸原屬方所有,不在本授權範圍內。
協議詳情參見:https://creativecommons.org

相關文章

英文文章:Three Calendars, Three Kinds of Time —— the three scales and what each is set to. | Ten Stems, Twelve Branches: Why Only Sixty Pairings Remain —— why ten stems and twelve branches give sixty, not a hundred and twenty.

相關樞紐頁:曆法術語表 | 曆法記錄:一年從哪一天算起 | 數據集與預印本

本篇全部數據,由鄺楚嘉蒐集整理。

作者:嘉言一得(鄺楚嘉)|獨立研究者,致力於可核驗的原始文獻與曆法數據歸檔。
Author: Chujia Kuang (鄺楚嘉), pen name Jiayan Yide (嘉言一得) — independent researcher devoted to archiving verifiable primary sources and calendar data.
平實記錄 · 數據集 · 預印本:GitHub / WordPress / Zenodo(DOI: 10.5281/zenodo.22788686 / 10.5281/zenodo.23028692)
Records · Datasets · Preprints: GitHub / WordPress / Zenodo
學術身份 · Academic identity:ORCID 0009-0002-7650-833X | OpenAlex A5151908354

天上三條道:黃道、白道、赤道

最后修订时间:2026年10月18日

简体中文 | 繁體中文 | English | 日本語 | 한국어

「太陽從東邊出來,從西邊下去。」

這句話說的是自轉那一層。地球轉一圈,太陽就在天上繞我們畫一個圈,早上在東,傍晚在西。

太陽還有另一條路。它走得慢,一年才走完一圈,而且不在白天。

白天太陽亮,旁邊的星看不見。可日落後天還沒黑透、或者天亮前天剛發白的時候,有時能同時看見太陽和幾顆亮星。一天天比下來會發現,太陽在星中間的位置一直在挪,每天往東大約一度。

敦煌星图,唐写本
图 1 敦煌星图。唐写本,绘十三幅云气与星官图。同类星图示意;非本文所论某一卷原件。
图源:Wikimedia Commons「Dunhuang star map.jpg」(Public domain)
版权归原作者或原机构所有;如涉侵权,请联系本站删除。

一年挪滿一整圈,回到老地方。

這條路,叫黃道。

一、黃道

《漢書·天文志》裡有一句:

「日有中道,月有九行。中道者,黃道,一曰光道。」

太陽走的那條,叫中道,也叫光道,還叫黃道。三個名字並排寫著,可見在漢代,它還不是一個非它不可的稱呼。

中道、光道,都比「黃道」直白:居中的那條,發光的那條。

今天的天文學把它說成一個幾何對象——地球公轉的軌道面往天上延伸,跟天球相交出來的那個大圓。太陽這一年裡的位置,就落在這個圈上。

《漢書》後面還有一句:「日之所行為中道,月、五星皆隨之也。」太陽走的那條是主路,月亮和五顆行星都跟著它走。

二、天赤道

天上另有一條道,名字是在「赤道」前面加個「天」。

它是地球赤道那個面往兩頭一直伸出去,跟天球切出來的大圓。你腳下的赤道在哪兒,天赤道就在你頭頂正中那一圈。它的兩端,是南北兩個天極。

马王堆汉墓帛书
图 2 马王堆帛书。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所出帛书。同类材料示意;非《五星占》或《天文气象杂占》原件。
图源:Wikimedia Commons,Mawangdui Silk Texts 1.JPG(Public domain)
版权归原作者或原机构所有;如涉侵权,请联系本站删除。

張衡在《渾儀》裡寫過它:

「赤道橫帶渾天之腹。」

橫帶天之腹,像一條帶子橫著勒在天球的肚子上。這一圈,把天球從正當中分開。

這條線不如黃道熱鬧,用處卻最實在:它是量度的底圈。天上的星都在轉,轉的軸是天極;要說明一顆星在哪兒,得先說它離天赤道多遠、離天極多少度,各處才對得上話。

三、兩條道差著二十三度半

黃道和天赤道這兩條圈不重合。它們斜著交叉,夾二十三度半,今天寫作 23°26′。

張衡也寫到了這個角:

「黃道斜帶其腹,出赤道表裡各二十四度。」

二十四度是古度。古人把一周天分成三百六十五度多,不是三百六十度;折過來,這二十四度正好是今天的二十三度多。

這個角是量出來的。東漢永元十五年,也就是公元 103 年,朝廷下詔造了一臺太史黃道銅儀,專為量黃道而造。張衡寫《渾儀》的時候,離造這臺儀器只過去二三十年;《渾儀》裡那些數,就是拿它一格一格讀下來的。

兩條圈相交,交兩點。太陽走到交點上的那兩天,就是春分和秋分。張衡另有一句說得更直接:「黃道斜截赤道者,即春、秋分之去極也。」

因為差著這個角,太陽一年裡在自己那條道上,跑到赤道北邊一陣,又跑到南邊一陣。《漢書·天文志》描述這條路:北到東井,離北極近;南到牽牛,離北極遠。

跑到北邊,照得直、曬得久;跑到南邊反過來。寒暑的來處,就在這二十三度半上。

四、白道

月亮也有自己的一條道,叫白道。

月亮繞地球轉,軌道面往天上投影,也是一個圈。這個圈跟黃道不重合,差五度多——今天的數字是平均 5°09′,而且一直在 4°57′ 到 5°19′ 之間來回動。

五度聽著不多,天上的日食月食全掛在這上頭。

初一,月亮在太陽和地球中間;十五,地球在中間。兩條道要是貼成一條,那每月初一都該有日食、十五都該有月食。可它們偏不重合:多數初一,月亮從太陽的上方或下方錯過去了;多數十五,月亮從地球影子的上方或下方錯過去了。

只有朔或望正好落在兩條道的交點附近,才有食。這個「附近」有數:日食大約十八度,月食大約十二度。

還有一件事。那兩個交點也不安分,一直往西挪,一年挪十九度多,十八年半繞完一圈。這是東漢的劉洪算出來的,他還把它用進了月食的預報。那是公元二世紀。

三條道的關係:黃道與天赤道成 23°26′,白道與黃道約差 5°09′

五、九條道,其實只有一條

《漢書·天文志》在「月有九行」下面接著寫:

「月有九行者:黑道二,出黃道北;赤道二,出黃道南;白道二,出黃道西;青道二,出黃道東。」

黑、赤、白、青,各兩條,共八條,再加黃道自己,湊成九道。這就是「月行九道」。

所以漢代人說的白道,是黃道西邊的那兩條,不是月亮整條軌道。前面說的白道,是後來才通行的用法。兩個白道,不是一個東西。

北宋的沈括把這件事講得最透。《夢溪筆談》裡說:

「曆法,天有黃、赤二道,月有九道。此皆強名而已,非實有也。」

強名,就是硬起的名。天上有黃道赤道,月亮的道有九條,這些名字都是硬安上去的,天上本來沒有。

他接著交代這些名字是怎麼來的:

「日之所由,謂之黃道;南北極之中,度最均處,謂之赤道。月行黃道之南,謂之朱道;行黃道之北,謂之黑道。黃道之東,謂之青道;黃道之西,謂之白道。黃道內外各四,並黃道為九。」

太陽走的那條叫黃道,兩極正中最均的地方叫赤道,月亮跑到黃道南邊叫朱道、北邊叫黑道,東邊西邊各一條。

最後是那句重話:

「故因其合散,分為數段,每段以一色名之,欲以別算位而已。如算法用赤籌、黑籌,以別正負之數。曆家不知其意,遂以謂實有九道,甚可嗤也。」

分幾段、各給一個顏色,只是為了算位置的時候好分辨,跟算數時拿紅籌黑籌記正負是一回事。真有九條道嗎?他覺得這想法可笑。

六、三條道,各管一頭

回頭看,這三條道是古人在天上立的三根尺子。

道 誰走的 跟誰差多少
黃道 太陽 與天赤道差 23°26′
白道 月亮 與黃道差約 5°09′
天赤道 不載誰,只作量度的底圈 —

太陽在這條道上走到北邊還是南邊,決定地裡是長還是收。月亮在白道上跟太陽成什麼角度,決定這一夜是朔是望、有沒有食。天赤道自己不發光,也不載誰,可另外兩條道上的位置,都得拿它當底圈來量。

繞了一圈,說回名字。

這三條道都不是天上刻好的。太陽、月亮、地球各走各的,誰也沒打算給人留一條記號。人在底下看,看久了,把它們走過的路描成一個圈,起了名。

前面講時間那一篇說過,刻度是人加上去的。天上的道,也是。

沈括那句「甚可嗤也」,笑的是把算法當成了天。九條道也好,黃道赤道也好,都是人為了算位置分出來的段。分得方便是本事;分完以後以為天上真有這麼九條道,就錯了。

太陽今天照樣從東邊升起,夜裡照樣西落。它在黃道上又往前挪了大約一度,誰也沒看見。

再往後,講的是天上那些格子:三垣、二十八宿。

A&Q

問:黃道是什麼?

答:太陽一年在天上走過的路線。它是地球公轉軌道面往天上延伸、與天球相交出來的那個大圓,《漢書·天文志》裡叫它「中道」,也叫「光道」。

問:黃道和赤道差多少?

答:夾 23°26′。張衡《渾儀》寫作「出赤道表裡各二十四度」,那是古度。

問:白道是什麼?

答:月亮走的路線,與黃道平均差 5°09′,還在 4°57′ 到 5°19′ 之間來回動。

問:日食月食為什麼不是每月都有?

答:兩條道不重合,朔或望要正好落在交點附近才有食,日食約十八度、月食約十二度。

問:「月行九道」是真有九條道嗎?

答:不是,那是算法上的分段名目。沈括《夢溪筆談》說「此皆強名而已,非實有也」。


鄺楚嘉按:這一篇講三條線。名字聽著玄,來路其實很實在,都是人拿眼睛量出來的。黃道、白道、天赤道這三個詞,在後世的曆書裡出現得極頻繁,可到底指什麼,很少有人交代。這裡把它交代清楚,往後講星空、講方位,都有個落腳的地方。沈括那一段我抄得長了些,因為它說得乾脆:算法是算法,天是天。

引用與出處

[1] 漢書·天文志[M]//漢書. 班固. 東漢.
[2] 夢溪筆談[M]. 沈括. 北宋.
[3] 渾儀[M]//宋史·天文志. 脫脫等. 元.
[4] 周髀算經[M]. 作者不詳. 西漢(成書年代有爭議).


本文图片仅作补充说明,不作证据,也不作事实依据。

本文采用 知識共享署名 4.0 國際許可協議 (CC BY 4.0) 進行授權。
只要在轉載、傳播或依此進行演繹創作時,註明原作者為「嘉言一得(鄺楚嘉)」並附帶原始發佈鏈接,即可自由使用(含商業用途)。
文中所引用的秦漢簡牘出土照片、傳世文獻版權歸原屬方所有,不在本授權範圍內。
協議詳情參見:https://creativecommons.org

相關文章

英文文章:Three Calendars, Three Kinds of Time —— the three scales and what each is set to. | Ten Stems, Twelve Branches: Why Only Sixty Pairings Remain —— why ten stems and twelve branches give sixty, not a hundred and twenty.

相關樞紐頁:曆法術語表 | 曆法記錄:一年從哪一天算起 | 數據集與預印本

本篇全部數據,由鄺楚嘉蒐集整理。

作者:嘉言一得(鄺楚嘉)|獨立研究者,致力於可核驗的原始文獻與曆法數據歸檔。
Author: Chujia Kuang (鄺楚嘉), pen name Jiayan Yide (嘉言一得) — independent researcher devoted to archiving verifiable primary sources and calendar data.
平實記錄 · 數據集 · 預印本:GitHub / WordPress / Zenodo(DOI: 10.5281/zenodo.22788686 / 10.5281/zenodo.23028692)
Records · Datasets · Preprints: GitHub / WordPress / Zenodo
學術身份 · Academic identity:ORCID 0009-0002-7650-833X | OpenAlex A5151908354

時間是怎麼產生的?

最后修订时间:2026年10月18日

简体中文 | 繁體中文 | English | 日本語 | 한국어

「一天有 24 小時。」

這句話人人會說,鐘錶也是這麼走的。

可它不精確。

地球自轉一整圈(從這一刻起,轉回原來對著的那個方位)用的時間是 23 小時 56 分 4 秒。比 24 小時少了將近 4 分鐘。

馬王堆漢墓帛書
圖 1 馬王堆帛書。長沙馬王堆三號漢墓所出帛書。同類材料示意;非《五星占》或《天文氣象雜占》原件。
图源:Wikimedia Commons「Mawangdui Silk Texts 1.JPG」(Public domain)
版權歸原作者或原機構所有;如涉侵權,請聯繫本站刪除。

少掉的這 4 分鐘並沒有丟,它被另一場運動吃掉了:地球一邊自轉,一邊還在往前跑。等它轉滿一圈,太陽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上了,它得再多轉一點,太陽才會重新回到頭頂。

一天多轉一點點,就多出這 4 分鐘。

所以「一天是 24 小時」和「地球轉一圈是 23 小時 56 分」,兩句話都對,只是數的不是同一件事。

往下走一層:時間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一、能當尺子的,只有週期運動

我們習慣把時間當成一種東西,像河裡的水,自己流著,鐘錶只是去量它流了多少。

可它在現代的定義裡不是這麼回事。最硬的一個例子,是「秒」。

1967 年,第十三屆國際計量大會把「秒」重新定義了一回:

一秒,等於銫-133 原子基態兩個超精細能級之間躍遷所對應輻射的 9 192 631 770 個週期。

這個定義一直用到現在。2018 年國際單位制做了一次大修訂,「秒」仍然建在這個頻率上,只是換了一種寫法。

這裡有個細節值得琢磨:為什麼偏偏挑一種原子的震動,去定義「一秒」有多長?

因為能當尺子的,必須是一遍遍重複的運動。

月亮繞地球一圈、地球繞太陽一圈、地球自己轉一圈、原子裡的電子在兩個能級之間來回跳,它們都是週期,隔一段就重來一次。哪天不再重複了,它就不能當尺子了。

登封觀星臺
圖 2 登封觀星臺。元代郭守敬所建,測影臺與量天尺俱在。同類建築示意;非本文所論某件原件。
圖源:Wikimedia Commons,Dengfeng Observatory.jpg(CC BY-SA 2.0)
版權歸原作者或原機構所有;如涉侵權,請聯繫本站刪除。

所以「時間」不是被發現的一樣東西。它是人給幾場週期運動記下的讀數。

那麼,是哪幾場運動?

二、兩千多年前,中國人已經這麼說了

先說「宇」和「宙」。

先秦的人把空間和時間合起來叫「宇宙」。這個詞今天還在用,但本來的意思比現在實在得多:

「天地四方曰宇,往古來今曰宙。」——《屍子》

「宇」是天地四方,那是空間;「宙」是往古來今,那是時間。

《淮南子·齊俗訓》說得幾乎一樣:「往古來今謂之宙,四方上下謂之宇。」

《莊子·庚桑楚》換了個角度講:

「有實而無乎處者,宇也;有長而無本剽者,宙也。」

空間實實在在,卻找不到一個固定的所在;時間一直在增長,卻找不到頭,也找不到尾。

(提醒一句:《屍子》原書早已散失,今本是後人輯錄的輯本;這一句見《世說新語·排調》注引,所以引它的時候得說清楚。)

再往下走一步的是墨家。

《墨子·經上》裡有兩句,放在一起看很有意思:

「久,彌異時也。」「宇,彌異所也。」
「動,或徙也。」「止,以久也。」

第一句說:「久」,也就是時間,是把各種不同的時刻統統串起來;「宇」是把各種不同的處所統統串起來。

第二句更關鍵。「或」是古「域」字,所以「動,或徙也」的意思是:運動,就是位置區域的遷移。而「止,以久也」的意思是:靜止,也要拿時間(「久」)來量。

兩千多年前的人已經看明白了:離開時間,連「靜止」都沒法說。運動和靜止,兩頭都掛在時間上。

這和今天物理學的方向是一樣的,只是古人用五個字說完了。

再看一處正面的證據。《尚書·堯典》記堯的命令:

「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

「曆象」是觀測推算,「敬授民時」是把算出來的時節頒給百姓。時令並不從天上掉下來,它要從日月星辰的運動裡讀出來,再傳下去。這句話,基本上是後來所有曆法的總綱。

三、三把尺子,全是運動

最古老的那幾個時間單位,沒有一個是人「造」出來的,全都是「數」出來的。

單位 數的是哪場運動 讀數
一日 地球自轉一週(對著太陽數) 1 平太陽日 = 24 小時
一月 月亮圓缺一輪(對著月相數) 1 朔望月 ≈ 29.53 日
一年 地球繞太陽一週(對著春分點數) 1 回歸年 ≈ 365.2422 日

三場運動,三個單位。先有運動,才有單位;不是先有單位,再去套運動。

但三把尺子有個共同的毛病:數出來都不是整數。

一年不是 365 天整。一個月不是 29 天半整。一天也不是 24 小時整。

曆法從誕生的第一天起要對付的,就是這幾個零頭。前面幾篇講的立春、節氣、正月,根子都在這兒。

四、同一場運動,換個參照,數就變了

這一段是全篇最要緊的地方。

要數一場運動,得先找個「不動的」東西當參照。可參照不同,數出來的數就不一樣。同一場運動,能報出好幾個時間。

單位 對著太陽、月相數 對著恆星數 差
一日 平太陽日 = 24 小時 平恆星日 = 23 小時 56 分 4 秒 約 3 分 56 秒
一月 朔望月 = 29.53059 日 恆星月 = 27.32166 日 約 2.21 日
一年 回歸年 = 365.24220 日 恆星年 = 365.25636 日 約 20 分 24 秒

(差值的末幾位,各家有一套的出入。就說太陽日和恆星日之差,有寫 3 分 56 秒的,也有寫 3 分 57 秒的。)

同一場自轉,兩把尺子:對恆星數轉滿 360°,對太陽數要多轉約 1°,一年下來多出一整圈

為什麼對著太陽數,一天反而更長?道理一句話:

地球一邊自轉,一邊還在往前走。

等它轉滿一整圈、回到原來的方位,太陽已經在軌道上往前挪了大約 1 度。地球得多轉這一點,太陽才會重新回到頭頂正上方。

所以太陽日 = 自轉一週 + 多轉大約 1 度的那麼一會兒。

把這件事推開到一整年,就會出現一個反直覺的數:

一個回歸年裡,太陽日有 365.2422 個,恆星日卻有 366.2422 個。

也就是說,這一年,地球其實自轉了 366 圈多;可我們只過了 365 天多一點。

多出來的那一圈不是算錯了。它是被「拿什麼當參照」吃掉的:一天吃 3 分 56 秒,365 天吃下來,正好是一整圈。

這一層,也把前面講過的「為什麼會有三本曆法」擺平了。三本曆法都沒有算錯,只是各家拿的基準不同:拿太陽當基準,得到「年」的節律;拿恆星當基準,得到「日」的節律;拿月相當基準,得到「月」的節律。

五、那些零頭,是在地上數出來的

零頭是古人一天一天數出來的。

拿年說。古人長期觀測,發現日影回到原處、跟前一次重合的時候,中間是 1461 天,正好四年。四除之,一年就是 365.25 日。

那多出來的 1 天怎麼辦?1461 = 365×4 + 1,多出來的這一日,就是閏日。

閏日為什麼四年一次,答案在這兒,不在公式裡。

再說那 3 分 56 秒。每天差這麼一點,攢 365 天,正好攢出一整天,這就是那多出來的第 366 圈。這筆賬是平的。

還有一件抬頭就能看見的事:同一顆星,每晚升起的時刻都比前一天早大約 4 分鐘。

一天 4 分鐘不起眼。一個月就是兩小時,一年下來,整片星空都換過一遍。四季的星象會變,根子就在這 3 分 56 秒上。

六、運動在變,時間就跟著變

如果時間真是運動的讀數,那還有更下面的一層:運動本身在變,時間就該跟著變。

這件事,天文學上已經量出來了。

地球的自轉,正在慢慢變慢。主因是潮汐摩擦。月球的引力把海水拉起來,太陽也有一份,小一些;潮水碾過海底的時候帶著摩擦力,等於給地球的自轉踩了一腳剎車。

慢多少?大約每一百年,一天會長出將近兩毫秒。(各家取值略有出入,大致在 1.7 到 2 毫秒之間,這是量級,不是精確到小數點的定值。)

兩毫秒,今天的人聽不出來。可放進地質時間裡就很嚇人:據研究,恐龍時代的一天只有大約 23.5 小時。

於是有了「閏秒」這件事。

原子鐘的秒長是恆定的,地球自轉不是。兩頭各走各的,走久了就會分開。1972 年起國際上約定:哪天差得多了,就給協調世界時補上一秒,把差值摁在 0.9 秒以內。

從 1972 年到現在,一共補過 27 次,每一次都是加一秒,一次也沒減過。全是「加」,正好說明地球在慢。

2022 年,第 27 屆國際計量大會通過決議:最遲不晚於 2035 年,不再引入閏秒。

還有一層更慢的:運動的方向本身也在偏。

地球的自轉軸在空間裡畫著一個圓錐面,春分點一年年往西退。同一顆星,兩千年前指著的方位,今天已經指不到了。這件事叫歲差。它太慢,前面幾篇一直沒碰,再往後有專門一篇講。


所以回到開頭那個問題:時間是怎麼產生的?

它沒有被產生過。它是人對著幾場運動記下的讀數。

地球自己轉一圈,是一天;月亮圓缺一輪,是一個月;地球繞太陽走一圈,是一年。

先有運動,後有刻度。運動是本來就有的,刻度是人加上去的。

古人把這些讀數記下來、對齊、切成段,才有了曆法。而我們今天鐘錶上那個整整齊齊的 24 小時,其實是一把修勻過的尺子——真太陽走得不勻,是「平太陽」在替它勻。前面講鐘錶時間與真太陽時那一篇說的「一個不均、一個均」,指的就是這個;這裡的恆星日和太陽日,是同族裡的另一組差。

再往後,講的是天上那幾條道——太陽走的、月亮走的、量時間用的那條。


鄺楚嘉按:寫這個題目,是想先把「時間」這兩個字落到地上。它不是一樣可以攢起來的東西,它是人對著幾場週期運動記下的讀數。讀懂了這一層,回頭看前面幾篇就有了來處:立春為什麼只是一個時刻,正月為什麼變過好幾回,節氣為什麼每年差幾個鐘頭,那些零頭全是從這裡長出來的。

引用與出處

[1] 屍子[M]. 屍佼. 戰國(已佚,輯本).
[2] 淮南子·齊俗訓[M]//淮南子. 劉安 等. 西漢.
[3] 莊子·庚桑楚[M]//莊子. 莊周 等. 戰國.
[4] 世說新語·排調[M]. 劉義慶. 南朝宋.
[5] 墨子·經上[M]//墨子. 墨翟 等. 戰國.
[6] 尚書·堯典[M]//尚書. 先秦.


本文圖片僅作補充說明,不作證據,也不作事實依據。

本文采用 知識共享署名 4.0 國際許可協議 (CC BY 4.0) 進行授權。
只要在轉載、傳播或依此進行演繹創作時,註明原作者為「嘉言一得(鄺楚嘉)」並附帶原始發佈鏈接,即可自由使用(含商業用途)。
文中所引用的秦漢簡牘出土照片、傳世文獻版權歸原屬方所有,不在本授權範圍內。
協議詳情參見:https://creativecommons.org

相關文章

英文文章:Three Calendars, Three Kinds of Time —— the three scales and what each is set to. | Ten Stems, Twelve Branches: Why Only Sixty Pairings Remain —— why ten stems and twelve branches give sixty, not a hundred and twenty.

相關樞紐頁:曆法術語表 | 曆法記錄:一年從哪一天算起 | 數據集與預印本

本篇全部數據,由鄺楚嘉蒐集整理。

作者:嘉言一得(鄺楚嘉)|獨立研究者,致力於可核驗的原始文獻與曆法數據歸檔。
Author: Chujia Kuang (鄺楚嘉), pen name Jiayan Yide (嘉言一得) — independent researcher devoted to archiving verifiable primary sources and calendar data.
平實記錄 · 數據集 · 預印本:GitHub / WordPress / Zenodo(DOI: 10.5281/zenodo.22788686 / 10.5281/zenodo.23028692)
Records · Datasets · Preprints: GitHub / WordPress / Zenodo
學術身份 · Academic identity:ORCID 0009-0002-7650-833X | OpenAlex A5151908354

鐘錶上的出生時間,不等於你出生的時辰

最后修订时间:2026年10月18日

简体中文 | 繁體中文 | English | 日本語 | 한국어

成都,中午十二點整。

鐘錶上明明白白指著午時。

可成都的真太陽時,是十點五十六分——那是巳時。

差了一小時零四分,正好跨過了一個時辰的界線。

前面幾篇反覆提到過這件事:鐘錶上的時間和太陽的時間不是一回事。這一篇把它講完——差在哪,怎麼算,什麼時候可以忽略。

一、兩把尺子

真太陽時:以太陽的實際位置為準。太陽走到正南、升到最高的那一刻,就是當地的正午。日晷量的就是它。

平太陽時:假想天上有第二個太陽,在天赤道上勻速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不多不少整整 24 小時。鐘錶走的是它。

為什麼要假想一個?因為真的那個不勻速。

地球軌道是橢圓,按開普勒定律,1 月初過近日點跑得快,7 月初過遠日點跑得慢。太陽在天空中的移動速度一年裡一直在變,拿它當鐘擺,日子就沒法過了。

銅壺滴漏,四壺層疊
圖 1 銅壺滴漏。日、月、星、受水四壺層疊,受水壺中立箭尺以計時刻。同類器示意;非某一座具體墓葬出土原件。
图源:Wikimedia Commons「Yuan Bronze Water Clock.jpg」(CC0)
版權歸原作者或原機構所有;如涉侵權,請聯繫本站刪除。

所以平太陽時是均勻的,真太陽時是不均勻的。兩把尺子,量的不是同一個東西。

開篇成都那個十點五十六分,是做完經度修正的數,還沒算均時差。均時差最多十幾分鍾,本篇第五節講它——什麼時候要算,什麼時候可以不管。

二、北京時間,不是北京的時間

這是最容易搞混的一層。

北京時間是東經 120° 的地方平太陽時——不是北京當地的時間。北京實際在東經約 116.4°,所以鐘錶指向 12 點時,北京當地離正午還差約 14 分鐘。

登封觀星臺
圖 2 登封觀星臺。元代郭守敬所建,測影臺與量天尺俱在。同類建築示意;非本文所論某件原件。
圖源:Wikimedia Commons,Dengfeng Observatory.jpg(CC BY-SA 2.0)
版權歸原作者或原機構所有;如涉侵權,請聯繫本站刪除。

更關鍵的是:我國東西橫跨約 62 個經度(東經 73° 到 135°),全境統一用東經 120° 這一條線。

一個時區的標準時,只是大家約定好共同遵守的人工時間,不等於這個時區裡每個地方的本地時間。

這件事歷史上做過別的嘗試。民國時期,全國曾經分過五個時區:

時區 中央子午線
中原時區 東經 120°
隴蜀時區 東經 105°
新藏時區 東經 90°
崑崙時區 東經 82.5°(一說 75°)
長白時區 東經 127.5°(一說 135°)

後來統一成一個。統一有統一的好處,代價就是鐘錶時間和本地太陽時間脫節。

三、一度四分鐘

地球 24 小時轉 360 度,所以 1 度 = 4 分鐘。

公式很簡單:

真太陽時 = 北京時間 + 4 分 ×(當地經度 − 120°)+ 均時差

主要城市的經度修正值:

城市 經度 修正值
烏魯木齊 87.6° −130 分
拉薩 91.1° −116 分
昆明 102.7° −69 分
成都 104.1° −64 分
西安 108.9° −44 分
廣州 113.3° −27 分
深圳 114.1° −24 分
北京 116.4° −14 分
上海 121.5° +6 分
哈爾濱 126.6° +26 分

看兩個例子:

深圳,北京時間 9:10 出生。 修正 −24 分 → 真太陽時 8:46。9:10 是巳時,8:46 是辰時。差一個時辰。

上海,北京時間 23:55 出生。 修正 +6 分 → 真太陽時次日 0:01。跨過了零點,這一天就要歸到後一日。

北京時間與真太陽時:東經 120° 是基準線,越往西差得越多

四、夏令時這一刀

還有一級誤差是人為的,而且最容易被忽略。

1986 年到 1991 年,全國實行過六年夏令時:每年 4 月中旬第一個星期日 2 時撥快 1 小時,9 月中旬第一個星期日 2 時撥回。

  • 1986 年 5 月 4 日 — 9 月 14 日(首年特殊)
  • 1987 年 4 月 12 日 — 9 月 13 日
  • 1988 年 4 月 10 日 — 9 月 11 日
  • 1989 年 4 月 16 日 — 9 月 17 日
  • 1990 年 4 月 15 日 — 9 月 16 日
  • 1991 年 4 月 14 日 — 9 月 15 日

1992 年 4 月 5 日起暫停。

這六年裡出生的人,出生證明上記錄的是撥快後的時間,要減 1 小時還原。很多人不知道自己被”調快”過,一上來就按鐘錶時間去對,第一步就錯了。

五、均時差:這一級可以最後管

真太陽時減去平太陽時的差值,叫均時差。

  • 全年範圍:最多快約 16 分鐘,最多慢約 14 分鐘
  • 一年中有 4 次為零
  • 兩個成因:軌道橢圓(約 ±7.66 分)+ 黃赤交角(約 ±9.87 分)

三級誤差擺在一起,權重差得很遠:

層級 誤差來源 最大幅度 要不要管
第一級 夏令時 ±60 分 必須
第二級 經度 可達 2 小時以上 必須
第三級 均時差 ±16 分 只有卡在時辰交界才要

意思是:大多數人做完經度修正就夠了。 均時差只有在出生時間正好壓在時辰分界線上、而且前後差不到二十分鐘時,才需要拿出來算。

不要給人”必須算到秒”的印象——那是嚇唬人。

六、子時:那兩個小時怎麼算

子時 23:00—01:00,橫跨兩日。這裡有個千年老問題。

派別 主張 依據
子初換日 23:00 就算新的一天 《淵海子平》日上起時法;民間傳統;「時辰不可分割」
子正換日 00:00 才是分界。夜子時歸當日,子時歸新的一日 《三命通會·論時刻》;《新唐書·曆志》「古曆分日,起於子半」

典籍裡說得最明白的是元·趙友欽(字緣督)《革象新書》:

若子時則上半時在夜半前屬昨日,下半時在夜半後屬今日。

明·萬民英《三命通會·論時刻》裡有一段話,與上面一字不差:

子時則上半時在夜半前,屬昨日;下半時在夜半後,屬今日。

兩說各有典籍來歷,本文不作推薦——各依師承取用即可。

所以民間才有那句「神仙難斷子時命」。

但比爭論更重要的,是順序:

先扣夏令時 → 再按經度換成真太陽時 → 看是否落進子時區間 → 最後才談早晚子時

不先做經度修正,連”是不是子時”都還沒定下來,爭論早晚子時沒有意義。

七、四步清單

從出生時間到時柱,就這四步:

  1. 問清出生地 —— 不是問”哪裡人”,是問”在哪家醫院”。差一個省,可能差一個時辰。
  2. 查夏令時 —— 1986—1991 年出生的,先減 1 小時。
  3. 做經度修正 —— 公式:北京時間 + 4 分 ×(當地經度 − 120°)。
  4. 卡在交界才算均時差 —— 前兩步做完若離分界線還有半小時以上,可以忽略。

回到標題那句話:鐘錶上的出生時間,不等於你出生的時辰。

差在哪兒?一個來自太陽,一個來自鐘錶,還有一個是人撥快的——而要的,是太陽那一個。

鐘錶全國統一,太陽不是。

前面講時辰時說過,時辰是古人用日晷量出來的——量的就是太陽。所以我們不是要發明什麼新規矩,是要把同一把尺子,找回來。

再往後,就講到干支了——天干十個、地支十二個,這二十二個符號到底是什麼。

引用與出處

[1] 三命通會·論時刻[M]. 萬民英. 明.
[2] 新唐書·曆志[M]//新唐書. 歐陽修, 宋祁. 北宋.
[3] 革象新書[M]. 趙友欽. 元.
[4] 尚書·堯典[M]//尚書. 先秦.


本文圖片僅作補充說明,不作證據,也不作事實依據。

本文采用 知識共享署名 4.0 國際許可協議 (CC BY 4.0) 進行授權。
只要在轉載、傳播或依此進行演繹創作時,註明原作者為「嘉言一得(鄺楚嘉)」並附帶原始發佈鏈接,即可自由使用(含商業用途)。
文中所引用的秦漢簡牘出土照片、傳世文獻版權歸原屬方所有,不在本授權範圍內。
協議詳情參見:https://creativecommons.org

相關文章

英文文章:Three Calendars, Three Kinds of Time —— the three scales and what each is set to. | Ten Stems, Twelve Branches: Why Only Sixty Pairings Remain —— why ten stems and twelve branches give sixty, not a hundred and twenty.

相關樞紐頁:曆法術語表 | 曆法記錄:一年從哪一天算起 | 數據集與預印本

本篇全部數據,由鄺楚嘉蒐集整理。

作者:嘉言一得(鄺楚嘉)|獨立研究者,致力於可核驗的原始文獻與曆法數據歸檔。
Author: Chujia Kuang (鄺楚嘉), pen name Jiayan Yide (嘉言一得) — independent researcher devoted to archiving verifiable primary sources and calendar data.
平實記錄 · 數據集 · 預印本:GitHub / WordPress / Zenodo(DOI: 10.5281/zenodo.22788686 / 10.5281/zenodo.23028692)
Records · Datasets · Preprints: GitHub / WordPress / Zenodo
學術身份 · Academic identity:ORCID 0009-0002-7650-833X | OpenAlex A51519083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