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表测影与「日至」:登封观星台之前的实测传统

最后修订时间:2026年10月18日

河南登封告成镇,北依嵩山,南望箕山,颍河从镇边过。镇子里有一处院落,前后七进,最里面立着一座青砖覆斗状的建筑,叫观星台。台身十几米高,北面接一道三十六米长的石圭,石圭面上刻着水槽和尺度,还留着「景符」的痕迹。

登封观星台
图 1 登封观星台。元代郭守敬所建,测影台与量天尺俱在。同类建筑示意;非本文所论某件原件。
图源:Wikimedia Commons「Dengfeng Observatory.jpg」(CC BY-SA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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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台子是元世祖至元年间造的,主持的人叫郭守敬。他造它,是为了量正午的影子。

一个元代的天文学家,为什么要跑到登封这个小镇上来量影子?因为在他之前的两千多年里,一代又一代人已经认定:这里就是「天地之中」。

「天地之中」四个字不是抒情。它是一个读数:夏至这天正午,八尺高的标杆,影子正好一尺五寸。谁量出这个数,谁就站在了天下的正中央。

敦煌星图
图 2 敦煌星图。唐写本,绘星官与云气。同类星图示意。
图源:Wikimedia Commons,Dunhuang star map.jpg(公有领域/public dom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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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先说清两件事:影子的方向,和影子的长短

上一篇讲曾侯乙那只漆箱,结尾留了一句:箱子上的二十八个星名,只能让人抬头认天;要拿它们定日子,还缺一件东西,把每天日影的长度量出来。

那件东西就是圭表。

在讲它之前,得先把一件事掰开。同一根杆子,同一个影子,古人从里面读出过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方向。日出的时候看一眼影端,日落的时候再看一眼,两点连起来就是正东西。《周礼·考工记》和《周髀算经》里都讲过这套办法:一根杆子、一个圆、两条影。

第二样是长短。每天正午量一次影长,一年量下来,影子会先短后长、再短再长,走出一个来回。这个来回,就是一年的节律。

方向管的是「在哪」,长短管的是「什么时候」。这一节要说的是后一样。

二、「日至」:太阳走到极处

先认一个词:日至。

古书里的「日至」,说的是太阳走到极处的那一刻。一年里有两回:一回影子最长,一回影子最短。最长的那天,太阳在正南偏得最远,叫「日南至」;最短的那天,太阳在正北偏得最远,叫「日北至」。

后世说的冬至、夏至,就是从这两个词里长出来的。

「日至」两个字出现得很早。甲骨卜辞里就有。董作宾为它专门立过一卷谱,叫《日至谱》,收在《殷历谱》里。他说卜辞里记「日至」的,一共见到两处,一处在武丁之世,一处在文武丁之世。卜辞里没有找到「影」字,也没有测影的记录,但那两个字已经在了。这一条标【一说】:商王的断代本身还在争,这两条究竟落在哪一年,各家给出的数字并不一样。

到了春秋,记载硬了起来。《左传·僖公五年》有一句:

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

鲁僖公五年是公元前 655 年。杜预注这一句:「周正月,今十一月,冬至之日,日南极。」周历的正月,合夏历的十一月,正是冬至所在的月份。

《左传·昭公二十年》又记了一次:「春王二月己丑,日南至。」这一次记得有点不对,冬至落到了二月里。杜预之后的注家看出来了:那一年的历官把闰月排漏了,节气跟着错位,所以《春秋》的传文不肯写「冬至」这个正名,只写「日南至」,把话说得含糊一点。事见《汉书·律历志》。

这两条,是传世文献里最早的冬至记录。【通说】

注意一件事:「日至」并不专指冬至。《周礼·地官·大司徒》里有一句「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说的是夏至,因为只有夏至的影子才短到一尺五寸。同一部书里,同一个词,落在另一头。

到汉代,「日至」已经成了一个能拿来做篇名的词。2018 年底,湖北荆州胡家草场墓地 M12 出土一批西汉简牍,四千五百多枚。里头有两卷历谱,一卷的简背写着「历」,另一卷写着「日至」。写「日至」的那一卷共一百零二枚简,记的是从汉武帝建元元年(公元前 140 年)起、往后大约一百年间,冬至、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八个日子该落在哪一天,冬至排在头一个。这批简写在《太初历》颁行之前,汉武帝那时候的人,已经把「日至」当作一卷历谱的名字在用。

读到「日至」两个字,要先看清它说的是哪一天。

三、表与圭

再说器材。

量影子的家伙,古人叫圭表。两个字,两件东西。

垂直立在平地上的那根杆,叫「表」。水平放着、刻着刻度用来量影长的那条尺,叫「圭」。

正午量,是有道理的。一天里影子最短在正午,「最短」这个位置好抓;正午的影子方向最正,落在正北;正午前后影长变化最慢,同一刻钟里差不了多少,读数不容易跑。

《周礼·考工记·匠人》把整套动作写得很细:「水地以县,置槷以县,眡以景。为规,识日出之景与日入之景……」先把地平好,用悬绳把杆立直,再看它的影子。这一段说的是定方向,不是长短。

表立多高?古书里有一个固定的数:八尺。

《周髀算经》开篇就是这一句:

周髀长八尺,夏至之日晷一尺六寸。髀者股也;正晷者句也。

「周髀」就是表,「髀」是股,「晷」是勾。一根八尺的杆,夏至正午的影子是一尺六寸。

八尺这个数,用得极久。先秦的算书里是八尺,汉代的注家说的是八尺,一直到南北朝,才有人第一次动它。用了太久,就成了标准。古书没有给理由。

四、陶寺那根漆杆

前面说的都是纸上的话。地下有没有东西?

有,而且比纸早得多。

2002 年秋天,山西襄汾陶寺遗址。考古队在城址里挖到一座王级大墓,编号 ⅡM22。墓室的东南角,立着一根木杆。

杆子外层是漆。整根先髹一道黑漆,再一段一段髹石绿色的漆段,绿色段的两头,各髹一段粉红色的漆条,跟黑底隔开。整根杆子看过去,是黑绿相间的花纹。

它残长 171.8 厘米。下端保存完好,上端清理时有些残损,中间还有一段 26.4 厘米朽烂无迹。同墓的壁龛里,还放着玉琮和玉戚,研究者读作游标、景符一类的附件。

杆子上有一道特别的记号:从下端量起 39.9 厘米的地方,做了一道标记。陶寺人当时的一尺是 25 厘米上下,39.9 厘米折过去,正是一尺六寸。

一尺六寸,就是《周髀算经》里那个「夏至之日晷一尺六寸」。

同一座墓里,还出一根立表:通身涂红彩的木杆,按陶寺尺折算,整器当在九尺上下;用的时候把它插进地里一尺,地上留八尺。八尺的表,又对上了。

这组东西,研究者判定是目前考古发现最早的圭表仪器实物,年代距今约 4300 至 4000 年。【通说】

有一层必须说清。说「出土了圭尺」「是世界最早的圭表仪器实物」,可以;说「四千年前的人用它测出了冬至」,要留余地。漆杆上没有一个字说明它是干什么用的。它是不是测影的圭尺,是把形制、刻度、同出器物凑在一起推出的判断,不是器物自证。【一说】

2009 年 6 月 21 日,夏至。陶寺遗址的研究者用出土圭表的等大复制品做了一次实测,量出了当天的正午影长。这一步说明的是方法可行、器物能对上,不能反过来证明四千年前的人一定用它做过同样的事。

陶寺那根杆子上的 1.6 尺,还说明另一件事:夏至影长不是一个全国统一的数。它是随纬度走的。

五、「地中」是一把尺子的读数

现在可以讲「地中」了。

《周礼·地官·大司徒》有一段,是「地中」这个词最早的出处:

以土圭之法,测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日南则景短多暑,日北则景长多寒,日东则景夕多风,日西则景朝多阴。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谓之地中。

「土圭」就是那把量影子的尺。「测土深」,测的是地南北的远近。用土圭校正正午的影子,去找「地中」。影子偏南就短,地就热;偏北就长,地就冷;偏东偏西,早晚的影子也不对。

标准落在一句话上:夏至正午,影长一尺五寸,这里就是地中。

东汉的郑玄注这部书,引了他前辈郑众的话,说得更直白:

土圭之长,尺有五寸。以夏至之日,立八尺之表,其景适与土圭等,谓之地中。今颍川阳城地为然。

八尺的表,夏至正午的影子,正好跟一尺五寸的土圭一样长。这样的地方,当时认定在颍川郡的阳城。阳城是今天的登封市告成镇。

回头看一眼那两个数:

载体 夏至正午影长
陶寺(晋南) 漆木杆上的刻度 一尺六寸
阳城(今登封告成) 《周礼》郑玄注 一尺五寸

差一寸。这一寸是纬度差出来的。陶寺在晋南,纬度比洛阳一带高一些,太阳正午的高度低一些,影子自然长一些。

「地中」这个词听着像在指一个点,其实它的判据是一个读数。读数变了,那个点就跟着挪。

后来的人把这一层说破过。北宋司马光画过一张《日景图》,王应麟《困学纪闻》卷九引作:「日行黄道,每岁有差,地中当随而转移。故周在洛邑,汉在颍川阳城,唐在汴州浚仪。」太阳走的路本身在变,「地中」也跟着挪:周朝在洛邑,汉朝在阳城,唐朝在浚仪。

「地中」跟着读数走,那测「地中」这件事,就不只是天文,还是政治。长期主持陶寺发掘的何驽有一个说法,概括成四个字:王者逐中。政权换了、都城迁了,圭表上那个「中」的标准也跟着换。

「中国」的「中」,源头就在这儿。西周早期的何尊铭文里有一句「余其宅兹中国」,是目前所见「中国」二字最早的出处。

有两处要标一下。

【通说】:地中观念的地理标志,后世基本固定在嵩山与伊洛一带。

【一说】:冯时认为,早到 6500 年前,「地中」就已经在陶寺一带了,与陶寺基本同一纬线的濮阳西水坡大墓,两地的夏至影长差不多长。这一条靠纬度与遗址对应来推,不是直证。

六、从一个「日至」到「岁实」

一个「日至」记下来,只是个日子。连着记,才出来一年。

麻烦在前头。冬至那一刻,不总落在正午。它可能出现在一天里的任何时辰。想把它钉死,只能一天一天地量,往前逼。

古人量着量着,发现了一件事。刘昭补《后汉书·律历志》里写得很清楚:

日发其端,周而为岁,然其景不复,四周千四百六十一日,而景复初,是则日行之终。以周除日,得三百六十五四分度之一,为岁之日数。

太阳走完一圈回到原处,影子却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要等到第四年,影子才重新落回起点。这中间隔了一千四百六十一日。以四除之,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日。

那个零头四分之一日,就是「四分历」这个名字的来处。多出来的那一整日,就是闰日。

春秋末年,岁实定在 365.25 日。拿今天公认的回归年长度 365.2422 日去比,多了 0.0078 日,一年差十一分钟上下。

一年差十一分钟,听起来没什么。攒上一千六百年,就是十天。这是后话了。

要紧的是这一步的性质。这个数是从影子上一天一天读出来的。

七、这把尺子后来落在哪儿

回到开头那座台子。

阳城,也就是今天的告成,从东汉郑玄注《周礼》点名之后,就成了「地中」的默认位置。后世的实测,多半往这里做。

唐高宗仪凤四年(679 年),太常博士姚玄辩奉命在阳城测影台依古法立八尺表,夏至正午量的影子,一尺五寸,跟古法一样。唐玄宗开元十一年(723 年),太史监南宫说又在这里刻了一座石表。《新唐书·地理志》河南府阳城县下有一句「有测景台」,说的就是这件事。

再往后到元代,郭守敬主持改历,为了「四海测验」,在全国立了二十七处观测点。登封这一处,就是那座观星台。

观星台是一座被放大了的圭表。覆斗状的台身是表,台下那道长长的石圭是尺,尺寸比古制大出几倍。放大是有道理的:表越高,影子越长,同样一寸刻度代表的时刻就越细。台身上那个「景符」,是用来解决高表影子边缘发虚的,一片薄铜中间开小孔,把影子边缘收成一条细线,读数才准。

从陶寺那根一米七的漆杆,到登封这座十几米高的台子,中间隔了三千多年。测的东西没有变,还是正午那道影子。

登封观星台之前的实测传统,说的就是这一段。

河南人常说的那个「中」,源头可以追到这里:一个读数,量了两千多年。


A&Q

问:「日至」指的是冬至还是夏至?

答:两个字不固定指哪一天。它说的是太阳走到极处的那一刻,一年有两回:影最长的那天叫「日南至」,也就是冬至;影最短的那天叫「日北至」,也就是夏至。《左传》里两次「日南至」说的都是冬至;《周礼》那句「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说的却是夏至。读古书遇到「日至」,先看清是哪一头。

问:圭和表分别是什么?

答:表是垂直立在平地上的那根杆,圭是水平放着的带刻度标尺。正午时太阳照在表上,影子落在圭面上,圭上的刻度就把影长读出来。表的高度,古书里长期定在八尺。

问:陶寺那根漆杆,凭什么说是圭尺?

答:靠三样凑在一起。一是器物形制,直立的长杆,通身分段上漆;二是刻度,39.9 厘米处有一道特别标记,折 1.6 陶寺尺,与《周髀算经》的夏至影长数相合;三是同出器物,玉琮、玉戚被读作附件。这三样都指向测影,但杆上没有文字自证,所以说它是圭尺,是研究者的判断,属一说。

问:「地中」是一个固定的地方吗?

答:不是。它的判据是一个读数:夏至正午,八尺表的影子长一尺五寸。而这个读数随纬度变。陶寺那根杆上刻的是 1.6 尺,阳城的标准是 1.5 尺,差一寸,是纬度差出来的。所以「地中」的位置在历史上会挪,司马光就说周在洛邑、汉在颍川阳城、唐在汴州浚仪。

问:一年 365.25 天这个数,是怎么来的?

答:是量出来的。连续记录冬至正午的影长,会发现影子当年回不到原处,要到第四年才回到起点,中间隔 1461 日。以四除之,就是 365.25 日。多出来的那一天,就是闰日。春秋末年,岁实已经定在这个数上。


邝楚嘉按:这一节真正想说的,是「地中」这两个字底下藏着什么。它听着像在指一个地方,其实是一个读数:夏至正午,八尺表的影子一尺五寸。读数随纬度变,地方就跟着挪。把它当成一个固定地点去争,就错过了古人真正在做的事,他们是在用一根杆子,把「天下」量出来。往后读史,凡遇到「地中」「中国」这类词,先问一句:它背后是哪一把尺子。


引用与出处

[1] 左传[M]. 先秦.
[2] 周礼[M]. 先秦.
[3] 周髀算经[M]. 汉.
[4] 汉书[M]. 汉.
[5] 后汉书[M]. 南朝宋.
[6] 新唐书[M]. 宋.
[7] 董作宾. 殷历谱[M]. 1945.
[8] 荆州博物馆, 蒋鲁敬, 李志芳. 胡家草场简牍的若干个「最」[N]. 人民日报, 2020-02-08(05).
[9] 何驽. 都城中的早期「中国」[N]. 人民日报, 2025-10-02.
[10] 山西省文物局. 临汾陶寺为何是最早「中国」:从陶寺遗址发掘的圭尺说起[EB/OL]. 2021-09-08.
[11] 中国新闻网. 中国天文,从 4000 年前的「立竿见影」谈起[N]. 2025-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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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侯乙墓漆箱二十八宿图:四象体系的下限

最后修订时间:2026年10月18日

引子

一九七八年,湖北随县(今随州)擂鼓墩,考古队从一座战国墓葬里抬出一只木箱。箱盖取下来,黑漆作底,上面用朱笔画了一圈字,二十八个,正中间一个大大的篆书「斗」字。圈外一头一尾,东边画着一条龙,西边画着一只虎。

彩漆二十八宿图衣箱,战国,湖北省博物馆藏
图 1 彩漆二十八宿图衣箱。战国,长 71 厘米、宽 47 厘米、高 40.5 厘米。箱盖中央朱书「斗」字,四周环列二十八宿,两侧绘青龙、白虎;箱角刻「止匫」,为盛衣之用。湖北省博物馆藏。
图源:Google 艺术与文化「曾侯乙·漆器」专题(湖北省博物馆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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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箱子后来被叫作「二十八宿图衣箱」。凡讲二十八宿的来路,都绕不开它,因为它早。

绕不开的同时,也常被顺口加上一句:这只箱子上有二十八宿,也有四象。

这句话值得停下来掂一掂。箱子上的二十八个字,今天还能一个一个认出来;龙和虎,也画得清清楚楚。可「四象」是四样东西,龙、虎、鸟、龟蛇,箱盖上一眼能看到的只有两样。另外两样没有露面。

还有一层。箱子的年代,一般定在公元前 433 年前后。有人由上面那句话接着往下推:中国的四象体系,战国早期就已经齐备。

这一步迈得有点快。往下要做的事,是把这句话拆开,看看它究竟能承多重。

一、一件实物,能钉住哪一头

考古报告里有一句常被略过的话:一件实物能给的,是「至迟」。

假设在土里挖出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正月」,测出来是两千三百年前的。能说的话是:至少在两千三百年前,已经有人把一个月这么称呼了。不能说的话是:这套叫法是从那一年才开始的。木牌落下去的时候,这套叫法多半已经用了一阵子。用了多久,木牌不回答。

登封观星台
图 2 登封观星台。元代郭守敬所建,测影台与量天尺俱在。同类建筑示意;非本文所论某件原件。
图源:Wikimedia Commons,Dengfeng Observatory.jpg(CC BY-SA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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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学里,前面那个叫下限,也叫至迟年代;后面那个叫上限,也叫最早可能。一件实物通常只能钉住下限,钉不住上限。

下限本身已经很值钱。它把一个体系的发明年份,从「不知道」压缩到「不晚于某年」。麻烦出在把下限当上限用的那一刻:把至迟已有,读成此时才有。

这个系列到这里是第三篇。前两篇问的是能不能算、哪几条不该算,这一篇换了个方向:实物能替一个体系钉住哪一头,钉不住的那一段又该怎么交代。

二、这只箱子

这只箱子的模样不细说。要紧的是几处细节,它们决定开头那句话能承多重。

先给个轮廓。这是一只木胎衣箱,盖和身各用一整块木料剜成,盖顶拱起,器内髹红漆,器表黑漆为地,朱漆画纹。长七十一厘米,宽四十七厘米,通高四十点五厘米。同一座墓里,样式相近的衣箱出了五件;画星图的这件编号 E.66,另有一件 E.61 绘后羿射日,一件 E.67 绘夸父逐日。

盖面上,正中心是一个篆书「斗」字。绕着这个字,一圈二十八个字,用当时楚地的异体写,从角、亢、氐、房、心、尾、箕一路排到轸。圈外东西两侧,一边画龙,一边画虎。箱盖两端的侧面还各有一组纹饰;两侧面,一边画二兽对峙,一边只有一道红带。

有几处地方,读的时候值得停一下。

头一处是「斗」字。有人把这个字的笔画按四个方向拆开看:横的两头分别指向心和危,竖的一头指张,斗柄那头指觜觿。若按真实天象,斗柄指的那一处,更该落在毕宿那边。指得不对。这一点常被用来说明:箱盖上的这幅图,未必是照着某一夜的真实星空描下来的,更像是一张画出来的图式。

第二处是亢宿旁边多出来的四个小字:「甲寅三日」。有人拿它和古历对,认为这幅图描的是公元前 433 年正月初三傍晚的天象,那几天正在立春前后,古礼要行籍田礼【一说】。这四个字究竟指哪一年、指哪一件事,另有别的读法。

第三处是排列方向。箱盖上的二十八个字,按顺时针绕一圈写,与后世的星图相反。郭德维给过一个解释:画的人把拱起的箱盖当作圆形的天穹,把长方形的箱底当作大地;人站在地上仰望天穹,从上往下看这幅盖子,顺序就反了过来。这样,方向上的差别,其实是俯视与仰望的差别。

三处连起来,这件东西的身份就比较清楚了。它是一件器物上的题记,算不上一份观测日志。

箱子的年代本身也有两说。公元前 433 年是通行的一种【通说】,另有一条公元前 435 年的说法【一说】。两个数字差两年,对这篇要下的判断没有影响,这里取通行的那个,不把话说死。

它能钉住的,是这么一句:至迟在公元前 433 年前后,二十八个星名连同次序,加上一个「斗」,加上东龙西虎,已经被当成常识,随笔画在一只装衣服的箱盖上。

至于它钉不住什么,得先把「四象」这个词拆开。

三、四象底下是三层东西

「四象」在星空这一边,指的是把二十八宿按四方分成四组,各配一种动物: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

这其实可以拆成三层。

第一层,二十八个名字凑成一份闭合的名单。
第二层,名单按四方切成四组,每组七个。
第三层,四组各配一种动物。

三层不必同时到齐。它们可以分先后出现,也可以走到第二层就停住。本系列开头那篇讲《尧典》四仲中星时,提到过那四颗星各居一象之中;那是三层齐备以后才有的格局。

先说第一层这一截。二十八个名字凑成一份闭合的名单,这件事发生得很晚。在这之前,文献里的星名是零散的:殷墟卜辞里有鸟星,有大火,那是商代人已经认得、并且拿来记事的星;《诗经》《夏小正》里有箕,有斗,有辰,有参,散在各处。它们都在,只是凑不成一队。上一篇说商代人认识很多星却没有二十八宿坐标,讲的正是这一段。格子是后来才画上去的;画上去的时间,往下能看出一个下限。

现在往最早的一头找。

一九八七年,河南濮阳西水坡,仰韶文化的一座墓葬里,墓主东边有用蚌壳摆出来的一条龙,西边一只虎,中间还有用蚌壳和人骨摆出的北斗。

这座墓的年代,这里要交代一组数。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实验室对墓中出土的蚌壳做过碳十四测定,经树轮校正,是 6460±135 年。另有一组按后岗类型推定,落在公元前 4300 至前 4100 年之间。取碳十四那一组,行文写「距今约六千五百年」,误差按 ±135 年记。

它没有星名,一个都没有。西水坡能说的是:龙和虎这两种形象,很早就被摆到了东西两边,中间配上北斗。这是「方位被摆出来」这件事最硬的一处实证;它管的事,跟二十八宿无关。

从这座墓到曾侯乙,中间隔了四千年左右。四千年前有龙虎和北斗,四千年后有二十八个名字加龙虎和斗。两点连起来,能画出一条很长的线:动物配方位这件事很老,并且一直没断。

线中间是空的。

四、往后,四样动物分几步到齐

曾侯乙那只盖子上,一眼能看到的是两样。四个兽配齐这件事,要到更晚的地方去找证据。这一段路走起来很长。

先看经书里的数目。《周礼·春官》里有个官叫冯相氏,管的是「十有二岁,十有二月,十有二辰,十日,二十有八星之位」。这一句上一辑引过,这里借它说另一件事:经书里有了「二十八」这个数目,却始终没有把二十八个名字列出来。数目到了,名单没到。

再看名单。传世文献里,二十八个名字第一次成批出现,在战国末年的《吕氏春秋·有始》:

「天有九野……中央曰钧天,其星角、亢、氐;东方曰苍天,其星房、心、尾……」

名字齐了。可是看它的分法:九块。中央一块,四方四块,四角四块,合起来把二十八宿切成九份。四方各七宿这种切法,在这个文本里还没有。

还有一处值得留意:在九野的分法里,中央那一块分到的是角、亢、氐三宿,东方那一块分到房、心、尾。三宿一块、四宿一块,跟后来四方各七宿那种齐整的切法对不上。九野管的是方位与分野,分出来的不是四象。

同一段日子里还有别的版本。二〇二一年公布的清华简第十一辑里有一篇《五纪》,是战国中晚期的楚地文献,里头也有一整套二十八宿。据整理者的释文,它那套跟漆箱上的并不完全一样:西边七宿里写作「浊」,不写「毕」;参和伐分作两宿,不合成一个;南边用狼、弧,不用井、鬼。

到汉代,事情反而更绕。

西汉初年的《淮南子·天文训》讲五方,各配一兽:

「东方,木也……其兽苍龙」「南方,火也……其兽朱鸟」「中央,土也……其兽黄龙」「西方,金也……其兽白虎」「北方,水也……其兽玄武」

数一数,五个兽。中央多出来一条黄龙。

再往下到《史记·天官书》,司马迁写四宫,开头是四句话:

「东宫苍龙,房、心。」「南宫朱鸟,权、衡。」「西宫咸池,曰天五潢。」「北宫玄武,虚、危。」

东宫是苍龙,南宫是朱鸟,北宫是玄武,西宫却写作「咸池」。咸池是一个星官名,不是兽。「白虎」这两个字在《天官书》里另有一处,挂在参宿底下;它是参宿的形象,不是西宫的名字。

也就是说,到西汉前期,西方那一宫在书面上还没有换成一个兽名。

四样并排写定,要再到东汉。张衡《灵宪》里有一句:

「苍龙连蜷于左,白虎猛据于右,朱雀奋翼于前,灵龟圈首于后。」

到这一步,四个方位、四种动物、一个固定的摆法,才算落到文字上。

五、那么,下限是多少

把上面的材料按三层排一下,答案自己就出来了。

层 至迟的年代 依据
龙、虎配东西两方,中有北斗 6460±135 年前(蚌壳碳十四 · 树轮校正) 濮阳西水坡 45 号墓的蚌塑
二十八个名称与次序成一套 公元前 433 年前后 曾侯乙墓漆箱 E.66
二十八宿按四方分四组、各配一兽 东汉 张衡《灵宪》;西汉《史记》西宫尚作「咸池」

三个年份,跨度从六千五百年前到东汉,彼此不打架,它们讲的本就是三件事。

回头再看开头那句话:这只箱子上有二十八宿,也有四象。严格讲,它能支持的是前一半。箱子给了二十八个名字,给了斗,给了龙和虎;「四象」若要指四个兽齐备,那还要再等几百年。

有一种读法不接受这个限法。黄建中等人把漆箱的六个面摊开来看,认为南面那片图案正是代表南方的鸟,北面整块涂黑,代表玄武。若这一读法成立,四象在漆箱上其实齐了,只是散在箱子的不同面上,不在盖子上。

这是一说【一说】,而且它依赖的是对纹样的辨认。南面那片纹饰看得出是鸟,可以争;北面涂黑算不算玄武,更要靠推断。文字上的直证没有这么绕,纹样的判读得靠眼力和论证。两种证据的分量不一样,读的时候得分开算。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这样:曾侯乙漆箱把二十八宿体系的下限钉在了战国早期,同时给出龙虎两象,让「兽配方位」这条线往下接得住。四个兽配齐的那一步,实物和文献都还要再等。

往后凡见「某某证明中国早在某年就有四象」,可以先问三句:它说的是哪一层,凭的是文字还是纹样,给它的是至迟还是有始。

箱盖上那二十八个名字,是让人抬头认天的。可要拿它们定日子,还缺一件东西:把每天日影的长度量出来。


A&Q

问:曾侯乙墓漆箱上的二十八宿图,是什么时候的?

答:箱子出在湖北随县(今随州)擂鼓墩曾侯乙墓,一九七八年出土,编号 E.66。曾侯乙下葬的年代,一般定在公元前 433 年前后。箱盖上朱书二十八个星名,中央一个篆书「斗」字,圈外两侧绘龙、虎。这是目前所见最早记有二十八宿全部名称的实物。

问:「四象体系的下限」是什么意思?

答:下限也叫至迟年代,它回答的是「不晚于哪一年」。一件实物只能给下限,给不出上限,因为东西造出来的时候,它依据的那套知识多半已经在用了,用了多久实物不回答。所以「下限是战国早期」的意思,是二十八宿体系至迟在那时已经成熟,而不是它在那时才发明。

问:为什么说漆箱上只有两个「象」?

答:箱盖上清楚画出的只有东边的龙和西边的虎。四象要四样动物,另外两样是南方的鸟和北方的龟蛇,盖面上没有。有学者把漆箱六个面摊开来看,认为南面的图案就是鸟、北面涂黑代表玄武,若此说成立则四象齐备,只是散在各面。这一读法靠的是纹样辨认【一说】。

问:那「四象」四个动物,最早什么时候齐?

答:书面上要到汉代。《淮南子·天文训》配的是五兽,中央多一条黄龙;《史记·天官书》写四宫,西宫还叫「咸池」,不是兽名;东汉张衡《灵宪》里才把苍龙、白虎、朱雀、灵龟四者并排写定。就现有材料,四象齐备的下限在东汉。

问:濮阳西水坡的蚌塑龙虎,也是四象吗?

答:那是另一层。西水坡 45 号墓的年代,蚌壳碳十四测定经树轮校正为 6460±135 年(另有一说按后岗类型推定,落在公元前 4300 至前 4100 年之间)。墓主东边蚌塑龙、西边蚌塑虎,中间摆着北斗。它能说明「龙虎配东西」这件事很早就有了,但那座墓里没有一个星名,跟二十八宿没有关系。把龙虎配方位与二十八宿配四象混成一件事,是读这类材料时最容易走的一步。


邝楚嘉按:底下要说的是「至迟」两个字。一件实物只会告诉你「不晚于」,不会告诉你「从哪一年开始」。曾侯乙那只箱子被引用过很多次,被当作四象齐备的证据也不止一次;按现有材料,它的分量只够压在「二十八个名字」那一层。以后再看这类实物,先问一句:它钉住的是哪一头。

引用与出处

[1] 周礼[M]. 先秦.
[2] 吕氏春秋[M]. 先秦.
[3] 淮南子[M]. 汉.
[4] 史记[M]. 汉.
[5] 张衡. 灵宪[M]. 汉.
[6] 湖北省博物馆. 曾侯乙墓[M]. 北京: 文物出版社, 1989.
[7] 濮阳西水坡遗址考古队. 河南濮阳西水坡遗址发掘简报[J]. 文物, 1988(3).
[8] 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拾壹)[M]. 上海: 中西书局, 2021.
[9] 黄建中等. 擂鼓墩一号墓天文图象考论[J]. 华中师院学报, 1982(4).
[10] 湖北省人民政府. 《二十八宿图》衣箱[EB/OL]. 荆楚文物·古藏文物,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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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骨文「日有食之」诸条的可核验性

最后修订时间:2026年10月18日

引子

「日有食之」这四个字,多数人第一次见到是在《春秋》里。鲁隐公三年,二月己巳,日有食之——那是传世文献里最早的一组干支日食记录。

商代牛骨甲骨刻辞
图 1 商代甲骨刻辞,示意;此骨非本文所论「日有食之」诸条原件。
图源:Wikimedia Commons「Shang Ox Bone Oracle Bone 01.jpg」(CC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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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春秋》更早的,是刻在甲骨上的一批。它们散在武丁到商末的卜辞里,形态各异:有的只记一条干支,有的记明是夜里,有的连「食」字都还认不真切。

这批刻辞有一个共同点,也有一个共同的问题。共同点是,它们都写在龟甲和牛骨上,是当时人亲手刻下的、用来问事的记录;共同的问题是——它们当中真正能被现代天文学拿出来验算的,其实只有很少的一部分。剩下的那些,麻烦恰恰不在「算不出来」,在「它记的是不是日食」这一步都还没定下来。

二十四节气图
图 2 二十四节气图。节气名称与次序示意。同类图;非本文所论某件原件。
图源:Wikimedia Commons,4.3.6.24节气.3.jpg(Public domain)
版权归原作者或原机构所有;如涉侵权,请联系本站删除。

下面要做的,就是把这三堆材料分开摆好,说清楚每一堆到底站在什么位置上。

一、先分清三堆材料

甲骨卜辞里的日月食记录,按出土组类和文本特征,大致能分成三堆。三堆的处境差别很大,先把判词列出来,后面逐堆展开。

材料 条数 属商王哪一期 判
宾组 月食 5 条 武丁—祖庚 【通说】可信性学术界无争议
宾组「三焰食日」 1 条(《甲骨文合集》11506) 武丁 【一说】日食说已基本被否定
历组 日食、月食 5 条(一说 6 条) 历组(该组王世归属本身有争议) 【待检】连性质都未定

这张表就是全篇的骨架。三堆材料的差别,不只在数量上,更在「学界对它的把握程度」上:第一堆能算出数,第二堆算出来过但被否了,第三堆连它记的是不是天象都还在吵。

先说清一个字。下面凡是提到「宾组」「历组」,指的是甲骨刻辞的分类组名,不是人名,也不是朝代名。这种分法来自对字体、贞人、出土坑位的综合判断,是甲骨学的一项基础工作。它本身也有讨论,不过只要知道这三堆不是一个时代的同一批东西,就够用了。

二、能算的那一堆:宾组五次月食

五条记录

宾组里有一组月食卜辞,共五条。它们的干支与夜次依次是:

癸未夕、甲午夕、己未夕皿庚申、壬申夕、乙酉夕。

「夕」指夜间。前两条、第四条、第五条都是单记一个「夕」,第三条多出来一个「皿」字,把一个夜晚跨成了两个干支日。就是这一个字,成了这一堆材料里唯一的硬骨头。

「皿」字

「皿」的释读有十几种说法,学界至今没有统一。目前获较多认同的一种,是裘锡圭读为「向」——「己未夕皿庚申」读作「己未夕向庚申」,与《诗经》里「夜向晨」的「向」同义,意思是己未这个夜晚一直延续到庚申的清晨。

按这一读法,这次月食发生在己未夜到庚申清晨之间。这是一个交接点上的记录,落在两天之间。这一点对后面的验算很要紧:正因为有了「向」,这次月食的时间窗才被收窄到半个夜里。

这一读法属【一说】。另有学者主张「皿」就照字面释为皿,或作别的读法,各家差异会直接影响这次月食究竟落在哪一夜。

算出来的结果

现代学者用天文回推的办法,拿这五条去比对殷商时期的月食表。张培瑜得出的结论是:这五次月食可以落在公元前 1201 年到公元前 1181 年之间。

更关键的一句是:在公元前 1500 年到公元前 1000 年这五百年里,只有这一组月食序列,同时满足干支相合、顺序相合这两个条件。就是说,拿这五条去筛那五百年里的全部月食,能配上号的只有这一组,没有第二组。

顺着这个结果往上推,武丁在位的年代被收在约公元前 1250 年到公元前 1192 年之间。

这一条落进了「夏商周断代工程」的阶段成果范围里,也属【通说】。

为什么能算出「唯一解」

这里有一个方法论上的要点,值得单独说。

回推三四千年前的日月食,可用的信息其实很少:只有一个干支,只有「夜」或「夕」这一个时段提示,只有安阳一带可见这一个地理约束。单凭其中任何一条,都定不出年份——六十干支转一圈只要六十天,六十年里安阳可见的月食不止一次。

能算出「唯一解」,靠的不是某一条记录特别精确,靠的是五条记录同时满足全部约束。单条的精度很低,五条合起来的约束力却很强。这是这一堆材料能被委以重任的真正原因,也是它和后面两堆材料的分水岭。

一处对照

也有学者给出不同的年份组合。德效骞(Homer Dubs)同样把「己未夕皿庚申」推在公元前 1192 年 12 月 27 日,与张培瑜一致;但其余四条,各家取值就分散了。董作宾、陈尊娴、张光直、吉德炜、范毓周、夏含夷等人的推定各有出入,这些不同结果在朱凤瀚等人的综述里有对照表可以查。

所以「唯一解」这个说法要加限定:它是对某一种组合方式而言的,不是说每一条月食都只有一个解。这一条属【一说】。

三、被否掉的那一堆:「三焰食日」

原文与它曾经的分量

宾组里另有一条刻辞,比那五次月食出名得多。它出自《甲骨文合集》11506,是一片龟腹甲,出在殷墟 YH127 坑。辞作「乙卯允明雾,三焰食日,大星」——这一步的分句与释字,各家并不完全一样。

这条记录曾经被看得很重。董作宾在《殷历谱》里把它释为一次日全食:「三焰」是日珥,「大星」是全食时能看见的水星或金星。若此说成立,它就不只是中国最早的日食记录,还是世界上最早的日食记录、最早的日珥记录、最早的日食见星记录,一举三项。刘朝阳把它定在公元前 1302 年 6 月 5 日;徐振韬算出的则是公元前 1250 年 3 月 4 日。

这条属【一说】。

两说的共同困难

这里有一句话,是这一整节里最值钱的。紫金山天文台的综述在介绍这两家推算时写道:「此两说之困难皆在于该日是丙辰(乙卯的次日)。」

意思是:卜辞明写「乙卯」,而两位学者算出来的那个日子,干支都是丙辰——乙卯的下一天。两个推算要走通,都得在干支或释读上动一处手脚才行。

困难是共同的,说明它多半不在推算细节上,而在更前面的环节:这一天到底是不是乙卯,这一辞到底是不是在记日食。

反方三路

后来的质疑,大致来自三个方向。

其一是杨树达。1945 年他在《积微居甲文说·释星》里主张,这条卜辞记的其实是气象:「大星者大晴也」,三辞文意相贯,讲的是天晴,不是日食。

其二是严一萍。1989 年他在《食日解》里论证,「食日」在卜辞中是一个时间辞,指一天里的某个时段,与日食无关。他给出的解释是「食日」即「大食」,是当时记时的一个名目。

其三是李学勤。他专门写了《三焰食日卜辞辨误》,把这条卜辞的释读问题全面梳理了一遍,正式否定了日食说。

这三路合起来,把这条记录的日食身份基本推翻了。

工程怎么处置

夏商周断代工程对这条记录的处置是否定:不把它当作日全食记录使用。张培瑜也指出,武丁时期并没有发生过安阳一带可见的乙卯日全食。这一否定属【通说】。

一条仍在的旁支

不过,这条记录并没有被彻底埋掉。Pang 等人后来把辞中的「允明」改读为「于明」,日期顺势下推一日,也就绕开了乙卯这个难题,结果仍落在公元前 1302 年 6 月 5 日,安阳当地时间 10 时 45 分,全食持续 6 分 20 秒,并据此反推出一个地球自转参数 ΔT 的取值:约 7.3 小时,误差正负 0.3 小时。

这一条属【一说】。它和「已被否定」并存,两说都得写出来,不能只写一边。

这里还要多说一句,免得读者误解。那个 ΔT 值,是从「这条记录成立」这个前提出发反推出来的。也就是说,它依赖这条记录,不能拿来当独立证据去证明这条记录。这是一个圈,写的时候必须把它写成圈。

四、数不出来的那一堆:历组「日有食」「日又戠」

第三堆材料出在历组卜辞里,情况最复杂。

条数

历组里记「日有食」的,有六条(各家归并不同,也有算作五条的)。出处大致是:《簠室殷契徵文·天》1 两见、《佚存》374(即《甲骨文合集》33694)两见、《京津》3695(即《合》33695)、《屯南》379、《林》1.10.5(即《合》11480)、《合》11481。

此外还有「日又戠」三条、「月又戠」一条。

条数之所以会有五条六条之争,是因为《合》11480、11481 是否计入、正面反面是否分列,各家处理不一样。这一条属【待检】。

争什么

第一处争议在字。「日」字下面那个字,有人读「夕」,有人读「月」,也有人主张是合文,读作「明」。至今没有共识。

第二处争议在「戠」。「戠」是不是「食」,学界也有分歧。郭沫若最早指出两者音近可以通假;陈梦家则以为它指的是太阳黑子,后来因为发现了「月又戠」的辞例,太阳黑子说不成立。

第三处争议最要命:这些辞记的到底是占辞还是验辞。若是占辞,问的是「会不会发生」,那么辞里说「癸酉日没有日食」,本身不构成反证;若是验辞,是事后记下的实况,那问题就大了。这一步决定生死。

杨升南的读法

近年杨升南在《说「癸酉日食」》一文里给了另一种解释。他认为那一个字读「明」是可以的,但「明有食」这种说法,与卜辞里记日月食的辞例不相类;而且这一辞的辞末,以及整版上,还有祭祀上甲的内容。据此他判断,这组卜辞实际上是占卜向上甲「侑食」,不是日食记录。

这一条属【一说】。它把整堆材料的性质往「祭祀」而不是「天象」那边推了一大步。

工程怎么处置

历组卜辞的时代,以及它所记的是不是日月食,学界一直有较大争议。夏商周断代工程专家组的处置是:这些记录暂不作为依据,用于讨论商后期年代。

这里有一处不一致,得如实说。紫金山天文台那篇综述在讲同一件事时,又写到「对另一组(历组)4 条日月食也得到年代学结果」。一个说暂不作为依据,一个说拿到了年代学结果,两种表述并存在同一个学科内部。

此处不替它择一,只把两种表述都摆在这里。

五、那么,能核验到什么程度

回到开头那张表。三堆材料,三种处境,合起来能说明一件比单条记录更重要的事。

第一,月食能算,靠的是三重约束叠在一起:有干支、有夜次、有顺序。三条中任意一条都不足以定年,三条同时成立,才把范围压到一组。

第二,日食难算,难在约束太松。一条日食的单干支,只锁住六十天;而六十年里安阳一带能看见的日食不止一次。少一条记录,就少一层约束,解就散开了。

第三,释读一动,结论就换。「皿」「戠」「食日」这三个字,各自都翻过案。它们不是在细节上打转,它们直接决定了这条记录算不算数、算的是哪一种天象。

第四,这一整条线能可靠说出口的,多半是「这条不可能成立」,很少能说「这条一定成立」。上面三堆里,「三焰食日」是前一类,宾组五次月食是少数能算的例外。这种不对称,原因不在方法不完备,在材料的本来面貌——三千年前的记录,本来就只留下这么一点抓手。

这篇和 001 是同一件事的两头。001 讲的是,同一组数字搁在一起,能算出八千年差距;这一头是同一批刻辞摆在一起,得先分清哪几条根本不该拿来算。认不清后者,前者算得再精也是白算。

最后留一个话头。商代人认识不少星,卜辞里能看到他们对大火、对鸟星、对某些天象的关注。但他们没有二十八宿坐标——那套把天球切成二十八个格子的做法,是后来才画上去的。格子是什么时候画上去的,留在下一篇。


A&Q

问:「日有食之」最早出现在哪里?

答:多数人熟悉的是《春秋》里鲁隐公三年的那条,那是传世文献里最早的一组干支日食记录。甲骨卜辞里还有更早的一批,散在武丁到商末的刻辞中,形态不一。有一点要留意:卜辞这批里真正能被现代天文学验算的只有很少的一部分。

问:为什么说「日有食之」诸条的可核验程度不一样?

答:因为三堆材料的约束强度差别很大。宾组月食有五条,干支、夜次、顺序三重条件叠在一起,能算出唯一解;「三焰食日」只有一条,且干支本身还有争议;历组的记录连「记的是不是日食」都还没定。约束越松,能算出的结论越不可靠。

问:「皿」字为什么这么要紧?

答:「己未夕皿庚申」这一条,因为多了一个「皿」字,把一个夜晚跨成了两个干支日。这个字有十几种释读。裘锡圭读为「向」,与《诗经》「夜向晨」同义,意思是己未夜一直延续到庚申清晨,这一读法获较多认同,属一说。读法一变,这次月食落在哪一夜就跟着变。

问:「三焰食日」到底是不是日食记录?

答:目前主流的判断是「不是」。董作宾等人曾把它释为日全食,刘朝阳、徐振韬各给出过具体年份,但两家的推算都卡在同一个困难上——卜辞写的是乙卯,他们算出的日子干支是丙辰。后来杨树达、严一萍、李学勤分别从气象、时间辞、释读三个方向提出质疑,夏商周断代工程最终否定了日食说。不过 Pang 等人近年仍有新算,这条恐怕不算彻底定案。

问:为什么全文总在提醒「两说并存」?

答:因为在几处关键点上,学界确实没有共识。历组的处置,一处说暂不作为依据,一处说得到了年代学结果,两种表述同时存在。Pang 说的 ΔT 取值,又依赖「三焰食日」这条记录成立,本身带着循环。把这些地方写成一边倒,读起来痛快,但它不诚实。


邝楚嘉按:底下真正想说的,其实是「约束」两个字。月食这一堆能被看重,原因不在它记得多,在它五条同时立着,把五千年的候选面压缩到只剩一组。反过来,一条孤零零的日食记录,干支、释读、性质三样全在晃,算出来的数字再精确也站不住。以后凡见有人拿单条卜辞定商王年代,先问他:这条以外,还有几条在同时约束它。

引用与出处

[1] 尚书[M]. 先秦.
[2] 诗经[M]. 先秦.
[3] 春秋[M]. 先秦.
[4] 甲骨文合集[M]. 郭沫若主编. 北京: 中华书局, 1978—1982.
[5] 董作宾. 殷历谱[M]. 1945.
[6] 杨树达. 积微居甲文说[M]. 1945.
[7] 严一萍. 食日解[M]//甲骨古文字研究: 第二集. 艺文出版社, 1989.
[8] 张培瑜. 甲骨文天象记录和商代历法: 夏商周断代工程专题结题报告[R]. 1996—2000.
[9] 刘次沅, 马莉萍. 夏商周断代工程中的几个天文学问题[J]. 广西民族大学学报, 2004, 10(1): 23-29.
[10] 杨升南. 说「癸酉日食」[J]. 殷都学刊, 2019(2): 8-11.
[11] 李学勤. 三焰食日卜辞辨误[J]. (刊名、年份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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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典四仲中星:一组对不上的数字

最后修订时间:2026年10月18日

引子:一句话,四个数,七个千年

《尚书·尧典》里有一段不到五十个字的话:

日中,星鸟,以殷仲春。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宵中,星虚,以殷仲秋。日短,星昴,以正仲冬。

春分、夏至、秋分、冬至,四个节气;鸟、火、虚、昴,四颗星。看起来干净得像一张表格。

近代以来,无数人拿它去推算「尧的时代」究竟在哪一年。推算的人有中国人、日本人、欧洲人;用的工具有岁差、黄道坐标、赤道坐标、恒星自行、地平历模拟。结果呢——从公元前 8800 年到公元前 1000 年,前后相差将近八千年。

二十八宿图
图 1 二十八宿图。二十八宿分列成图。同类图示意;非本文所论某件原件。
图源:Wikimedia Commons「Twenty-eight mansions.jpg」(Public dom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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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句话,同一批数字,答案散得能装下一部文明史。这就是本系列第一篇要讲的事:一组对不上的数字,以及它为什么偏偏对不上。

一、先把这四个钉子钉清楚

先把它翻译成现代话。古人没有钟表,也没有望远镜,但他们有一件极可靠的东西:每天日落之后,天刚黑下来的那一会儿(「昏」),抬头看正南方子午线上挂着什么星。那颗星叫「昏中星」。因为地球绕太阳公转,黄昏时我们朝向的星空每天都在换,一年转一圈,所以昏中星是一支天然的日历指针。

《尧典》说:

节气 昼长特征 昏中星 所在之象
春分 日中(昼夜平分) 鸟 南方朱鸟
夏至 日永(昼最长) 火(大火星) 东方苍龙
秋分 宵中(昼夜平分) 虚 北方玄武
冬至 日短(昼最短) 昴(昴星团) 西方白虎

把四仲中星读作二分二至的昏中星,这是【通说】。

注意一个细节:鸟、火、虚、昴,恰好各居一「象」的中间位置。朱鸟之中为星宿,苍龙之中为心(房),玄武之中为虚,白虎之中为昴。这不是随手点的四颗星,这是一个四面对称的格局。这一点后面会回来找我们。

二十四节气图
图 2 二十四节气图。节气名称与次序示意。同类图;非本文所论某件原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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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句也要记住:「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岁。」一年三百六十六日——这是《尧典》给的第二个数字,它同样对不上(真实的回归年约 365.2422 日)。不过那不是今天要处理的。今天只盯住那四颗星。

二、数字为什么会跑:岁差

关键在一个古人完全不知道的词:岁差。

地球自转轴像一颗慢慢晃的陀螺,在天上画圈,周期约两万五千八百年(各家取值略有出入)。后果有两件:一是北极星会「换届」:公元前 3000 年前后是右枢,到公元前 1000 年前后是帝星,隋唐是北极五,勾陈一要迟到明清才名副其实;二是二分二至点沿着黄道缓慢西退,大约七十一年退一度。

这意味着:你祖父那辈用星宿定的节气,到你孙子那辈就偏了。偏得不多,一代人感觉不到;但过一千年,就是十四度,将近三十个满月的宽度。

第一个被这组数字撞疼的人,是东晋的虞喜(约公元 330 年前后)。他拿《尧典》跟当时的天象一比,发现不对:书上说冬至黄昏中天的是昴宿,可他看到的已经是壁宿了。他没有怀疑书,也没有怀疑眼睛,而是猜到了第三种可能——天自己在动。

他算出的差值是「五十年退一度」。这里要把一个细节说清:这个「度」是古度。中国古度把一周天分成 365.25 度,1 古度约合 0.9856 现代度;现代实测约每 71.6 年西移一度。两个数字不能直接对着比。虞喜这句话,见于《宋史·律历志》的转引。

岁差的发现,西方比中国更早:公元前二世纪的喜帕恰斯就定出了「百年差一度」。但数值更接近真值的,倒是虞喜的「五十年退一度」——西方此后长期沿用喜帕恰斯那个旧值。发现得晚、算得较准,这是两件事,不宜并成一句。至于把岁差正式放进历法计算的,是祖冲之的《大明历》(463 年),这是中国历法史上第一次。

也就是说:《尧典》这四个数字的价值,恰恰在于它们是错的。如果它们和晋代的天象严丝合缝,虞喜一辈子也发现不了岁差。错位本身,是中国天文学史上的一笔进项。

三、竺可桢的算式:三个在前 1100,一个在前 2400

1926 年 12 月,气象学家竺可桢写成《论以岁差定〈尚书·尧典〉四仲中星之年代》,次年发表于《科学》第 11 卷第 12 期。这是近代第一批用现代天文方法处理经学问题的文章。历史学家徐旭生(即徐炳昶)后来在《中国古史的传说时代》的《序言》里写:「欢喜赞叹,感未曾有!余以为必须如此才能配得上说是以科学的方法整理国故!」

他的结论,恰恰是最不整齐的那一种:

星鸟、星火、星虚,三个都落在殷末周初(约公元前 11—前 10 世纪);只有星昴,落在帝尧传说所在的年代(约公元前 24 世纪前后)。

四条记录,两个年代,中间隔了一千多年。

这就出现了第一种「对不上」:数字与现实并不冲突,冲突在四条记录彼此之间。同一个作者、同一次观测、同一套仪器,不可能在公元前 2400 年测了冬至,再等到公元前 1100 年才测另外三个节气。

于是学界分成了两派反应。一派说:这说明《尧典》成书于殷末周初,「星昴」是抄录旧文或传写致误;另一派说:这说明「尧」确有其时,另外三条是后人掺进去的。同一组数据,往两个方向都能讲故事——到这一步,解题已经变成了选题。

四、六个可以拧的旋钮

为什么差距能大到八千年?因为这道题的自由度多得吓人。你每拧动一个假设,年代就滑动几百年。至少有这么几个旋钮:

1. 是「昏中星」,还是「旦中星」,还是「夜半中星」?

原文只说「星鸟」「星火」,没说观测时刻。传统取「初昏」;若取黎明前的旦中星,整个天球要翻半圈,年代立刻换一档。近年甚至有人主张,这四宿指的是日躔,也就是太阳当时所在的宿,而不是中星。按此说,年代直接推到公元前 8800 年前后,理由是四宿正好构成黄道四方节点。这一派在网上声势不小,但它付出的代价是:要把整部《尧典》的年代、文字、考古全部重写,且「参考文献」一栏常常空着。此说【待检】。

2. 「火」是哪一颗?

古注自己就打起来了:有人说是心宿二(天蝎座 α,最亮,今人多从之),有人说是房宿,有人说是尾宿,有人说在氐房之间。新城新藏取心宿二,竺可桢也倾向心宿二。换一颗,赤经差十几度,年代差近千年。

3. 「鸟」是什么?

更麻烦。「星鸟」可能指星宿一,可能泛指朱鸟七宿,也可能指柳、星、张一片。这一条连竺可桢也没有定论:他写道,鸟、火、虚、昴里只有虚、昴两宿「较为确切」,而「星鸟」包罗鹑首、鹑火、鹑尾三次共一百一十二度之多,无从确切指定。一条悬案,撑起半部断代史。

4. 赤道坐标,还是黄道坐标?

中国古天文学重赤道(二十八宿的距度是赤道距度),西方岁差理论长在黄道上。两套坐标系换算,会引入系统偏差。

5. 观测地点在哪?

是在尧都平阳(今晋南)一处观测,还是真像经文说的,派人去了东旸谷、南南交、西昧谷、北幽都四个地方?竺可桢假定一处;1983 年赵庄愚按四个地点分别用当地经纬度计算,得出约公元前 2060 年,一下落进了「尧舜时代」的窗口。地点一变,年代挪三百年。

6. 文本是不是「一次写成」的?

也许最老实的答案是这个:这四条记录本来就不属于同一次观测。它们可能是不同时期材料的汇编,也可能是后人据残缺旧闻补缀,甚至可能是为了凑齐四方格局而做的推演。

六个旋钮,每个都能动几百年,组合起来就是几千年。所以那些把区间收得很紧的结论——比如网上流传的「前 2485 至前 2478 年」——其精度是假的:那不是测量的精度,是假设的精度。

五、答案一览表

主张 推定年代 关键假设
日躔说(网络新说) 约前 8800 年 四宿为二分二至太阳所在,非中星
班大为、何驽等 前 2300—前 2000 年 结合陶寺观象台、圭表漆杆,取前 2 千纪初
赵庄愚(1983) 约前 2060 年 四人分赴四方实地观测
张闻玉 约前 2000 年 夏代星象
竺可桢(1926) 三条约前 11—前 10 世纪;昴约前 24 世纪 昏中星,心宿二,一处观测
通行教科书说法 最迟商末周初 从竺说之保守表述

同一句经文。同一个「科学方法」。这张表里,没有一格能同时满足所有人的假设。

六、另一种可能:它们本来就不是数据

我想给一个不那么流行、但更值得认真对待的可能。

回头再看那四颗星:鸟、火、虚、昴,各居一象之中。它们在天球上大致构成一个十字,把周天切成四等份。这在结构上太漂亮了,漂亮得不像是观测记录,像是设计图。

早期历法的核心任务重在「立框架」,不在「测准」:定四方、定二至二分、定闰月、定三百六十六日之数。你要给一个农业社会一套可用的时间秩序,最需要的是一个对称、好记、能教、能颁行的模型。四象各取其中星,正是这种模型的天然形态。至于实际天象与模型差了十度二十度,在「敬授民时」的政治功能面前,那是可以容忍的误差,甚至是后人需要去解释的谜题(虞喜就是这么接活的)。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么追问「这四颗星究竟是哪一年的天象」,就是在问一个古人根本没打算回答的问题。就像拿着《周礼》的官制去查西周公务员编制表。

但这不等于说它是伪造的。相反,它可能比任何单次观测都更古老:四方、四中星、二至二分、闰月这套结构,很可能确实来自一个很早的、以观象授时为王权技术的时代。陶寺遗址的观象台(夯土柱缝对应冬至、夏至日出方位)、王级大墓出土的、据推测可能用于圭表测影的漆杆,都在提示那个时代真实存在,而且「谁能测影定历,谁就握有合法性」。《尧典》留下的,是那个时代的制度记忆,而不是观测日志。

制度记忆的年代,和观测记录的年代,是两种不同的年代。混淆它们,就是这组数字对不上的根源。

以上所论,是我的倾向,不是定论,此处记作【待检】。

七、数字背后的仗

还有一层,不能不提。这组数字从来不只是天文问题。

1909 年,白鸟库吉提出「尧舜禹抹杀论」。这一说当年 8 月以《支那古传说之研究》为题刊于《东洋时报》第 131 号。饭岛忠夫接着用天文学方法推定古籍年代,结论是中国历法成立于公元前三四百年,恰值亚历山大东征之后——中国天文外来说。新城新藏则因京都大学教授狩野直喜提出的《尧典》年代问题而介入,以天文专业背景逐条反驳,双方辩难十几年,各自成专著(饭岛《支那古代史论》,新城《东洋天文学史研究》)。争论的一个焦点,就是《尧典》的天象。

看见了吗:同一个岁差公式,往左拧是「抹杀」,往右拧是「信古」。科学方法在这里并没有取消立场,它只是给立场提供了一件更体面的外衣。竺可桢那篇文章之所以让人「欢喜赞叹」,不仅因为它算得对,更因为它第一次让这场仗有了共同的战场规则——哪怕战场上的胜负依然取决于你选哪颗距星。

这也是我想在这个系列里反复提醒的一件事:当一个数字同时承载证据和信念时,它的误差棒里往往藏着人的心思。

八、那么,我们能读出什么

回到标题。一组对不上的数字,我读出了四层意思:

第一,错位是史料。虞喜的岁差,是从《尧典》和晋代天象的裂缝里长出来的。错误的数据只要错得诚实,就比正确的数据更有生产力。

第二,精度不等于准确。把区间说到「前 2485 至前 2478 年、约八年之内」这种程度,危险在于它把假设的确定性伪装成了测量的确定性。天象断代的真正答案应该带着一长串前提清单,而大多数引用者只抄结论。

第三,问错题比算错数更常见。如果四仲中星本质上是制度性的四方模型,那么「它属于哪一年」就是一个范畴错误。合适的问法也许是:「这套四方框架最早可能在什么时候形成?它在流传中被改写过几次?」

第四,也是我最在意的一层:《尧典》的作者(或编纂者)写下这四个词的时候,大概并不知道自己给三千年后的人留了一道无解题。他只是在做一件很朴素的事——把天上看得见的秩序,搬到人间来用。而我们拿着岁差公式回去找他,问他具体是哪一年。他答不出来,于是我们替他答,答了几十个版本。

也许该反过来想:能让三千年后的人还在争论的数字,本身就说明它被认真地看过、用过、传下来过。真值未必在里面,但时间在里面。

至于那个同样对不上的数字——「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是怎么来的,它和回归年、朔望月、闰月怎么打架,这个系列再往后会说到。

附:硬事实与软推测

较稳妥的:尧典原文;四仲中星即二分二至昏中星的主流解释;岁差周期约 25800 年、约 71.6 年退一度;虞喜发现岁差并据《尧典》回溯;祖冲之首次将岁差入历;竺可桢「三殷末周初、一帝尧时」的结论;陶寺观象台与漆圭的存在;《月令》《吕氏春秋》有更系统的昏旦中星表。

有争议的:「火」「鸟」具体指哪颗星;观测地点是一处还是四处;《尧典》成书年代(商、周初、战国皆有说);四宿是否可能为日躔。

我个人倾向但无法证实的:四仲中星首先是四方对称的制度模型,其次才是(或部分才是)实测记录;因此用它做绝对断代,上限很低。


A&Q

问:四仲中星是什么意思?

答:指《尚书·尧典》里记下的四颗星——鸟、火、虚、昴,分别对应春分、夏至、秋分、冬至。传统的读法是:在初昏时刻看正南方子午线上是哪颗星,以此定四时。这一读法属学界通说。

问:为什么说这组数字「对不上」?

答:两重对不上。一是四个数彼此对不上:按竺可桢的推算,星鸟、星火、星虚三条落在殷末周初,只有星昴落在公元前 24 世纪前后,中间隔一千多年。二是各家算出的年代彼此对不上:从公元前 8800 年到公元前 1000 年,前后差了将近八千年。

问:岁差是什么,为什么它会让星象对不上?

答:地球自转轴像陀螺一样缓慢摆动,周期约两万五千八百年。轴一动,二分二至点就沿着黄道向西退,大约每七十一年退一度。所以同一句「冬至昏中星昴」,在不同的年代指的是不同的星。古人算的是古度,与现代度不能直接对比。

问:虞喜和祖冲之各自做了什么?

答:虞喜(东晋)把《尧典》的记载和当时天象比对,发现冬至昏中星已经从昴宿移到了壁宿,由此提出岁差,并给出「五十年退一度」。祖冲之(南朝)在 463 年的《大明历》里首次把岁差放进历法计算,是中国历法史上的第一次。需要说明的是:岁差的发现,西方更早(喜帕恰斯,公元前二世纪);虞喜的优势在数值更接近真值。

问:「前 2485 至前 2478 年」这种精确年代可信吗?

答:不可信。这个区间来自网络推算,并非学术刊物上的结论。这道题有至少六个可以拧动的假设——观测日期、观测时刻、星宿指认、坐标系、观测地点、文本是否一次写成——每拧一个,年代就滑动几百年,有的能滑动上千年。区间收得越紧,越可能是在收假设,而不是在收证据。


邝楚嘉按:这一篇真正要说的,其实是「同一组数字摆在一起,为什么能算出八千年的差距」,而不是《尧典》本身。六个旋钮里,最要紧的是最后一个——那些记录本来就未必属于同一次观测。承认这一点,比再算出一个新数字有用。另外提醒一句:凡见「精确到几年之内」的断代,先问它的前提列了几条。

引用与出处

[1] 尚书[M]. 先秦.
[2] 宋史[M]. 脱脱等. 元.
[3] 礼记·月令[M]//礼记. 先秦至西汉.
[4] 吕氏春秋[M]. 吕不韦 等. 战国末.
[5] 竺可桢. 论以岁差定《尚书·尧典》四仲中星之年代[J]. 科学, 1927, 11(12).
[6] 徐旭生. 中国古史的传说时代[M]. 1943.
[7] 祖冲之. 大明历[M]. 南朝宋(463年).
[8] 新城新藏. 东洋天文学史研究[M]. 东京: 弘文堂, 1928.
[9] 饭岛忠夫. 支那古代史论[M]. 东京: 东洋文库, 1925.
[10] 白鸟库吉. 支那古传说之研究[J]. 东洋时报, 1909(131).
[11] 赵庄愚. 《尧典》四仲中星与尧都平阳[J]. (刊名、年份待核)
[12]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山西队. 山西襄汾县陶寺城址祭祀区大型建筑基址2003年发掘简报[J]. 考古, 2004(7).
[13] 周髀算经[M]. 作者不详. 西汉(成书年代有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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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文章:Three Calendars, Three Kinds of Time —— the three scales and what each is set to.

相关枢纽页:历法术语表 | 历法记录:一年从哪一天算起 | 数据集与预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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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与低头之间:古天文历法实证研究的缘起

最后修订时间:2026年10月18日

一、两张图:我们为什么还要抬头看天

手机里装一个星图软件,对准夜空,屏幕上立刻浮出星座连线、行星名字、卫星轨道,连国际空间站几点几分从头顶掠过都精确到秒。这张图干净、即时、人人可得。它背后是几百年天体力学、几代巡天望远镜和一套全球共享的坐标系。它回答的是「那里有什么」。

西水坡 M45 蚌塑龙虎
图 1 濮阳西水坡 M45 蚌塑龙虎。仰身直肢葬,东侧蚌塑龙、西侧蚌塑虎。史前星象假说,此处仅作示意,学界尚存争议。
图源:Wikimedia Commons「Human Burial and shell mosaics. National Museum, Beijing .JPG」(CC BY-SA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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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一张古星图摊在旁边,比如唐代的敦煌星图(S.3326),或是南宋淳祐七年刻于苏州的石刻天文图。前者用墨笔细细描出一千三百多颗星,星点按亮度分等,银河用晕染的带子表示,二十八宿的距度写在旁边;后者以北极为中心,内规外规之间密布一千四百多颗星,黄道、赤道斜交,图侧还刻着一篇讲解天地结构的文字。

这两张图不「即时」,也不「方便」。它们不告诉你此刻该往哪个方向看,却把一整套关于时间、秩序和人事的解释,压进了线条与墨点里。它回答的是「我们在这里,该怎么活」。

敦煌星图
图 2 敦煌星图。唐写本,绘星官与云气。同类星图示意。
图源:Wikimedia Commons,Dunhuang star map.jpg(公有领域/public dom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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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还要回头去看那片已经被现代天文学解释得清清楚楚的天空?

答案得往地上找。

对古人而言,天是一套制度。历法是国家的公共时钟: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征税、什么时候颁朔告庙,都由它决定。星象是政治合法性的说明书,「天命」需要可观测的证据来背书。灾异与祥瑞,则是约束君权的少数几道软性栏杆之一。于是一部历法的改订,往往牵动财政、礼制、皇权与学术之争;一次日食的预报失误,可能让一个司天官员丢官,也可能让一场政变找到理由。

我们今天抬头,看的其实是那群把星写进制度的人。

更现实的理由是:这片天空正在消失。光污染让城市里的孩子一年也认不出北斗。就在同一段时间,我们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失去理解古人经验的能力。当「七月流火」被当成酷暑的形容词,当「参商不相见」只剩成语词典里的一行解释,我们就不仅失去了诗,也失去了进入古代思想世界的钥匙。所以做实证研究的头一个理由很实在:在彻底遗忘之前,把还能验证的部分先验证一遍。

至于我自己,起因还要朴素些。先人怎么下种、怎么抬头认星、怎么把认下的星写成一部历,这几件事我一直有兴趣。攒得久了,就有了眼下这一系列科普与考据:把古人观测天象、制订历法的来路,连同其中的典故,一节一节讲下来。

二、两条腿:传世文献与地下文物

所谓「实证」,在这一系列内容里有明确且狭窄的含义:凡能落到可观测、可复核、可比对材料上的判断,才叫实证;超出这一范围的推论,一律标明为推论。

这条规矩源于一个尴尬的事实:中国古代天文历法的传世文献,几乎全是层累的产物。

最典型的例子是《甘石星经》。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战国甘德、石申的原著,实则早已散佚,今人所见多为唐宋以后类书、占经辗转引录、后人辑补甚至托名的文本。若拿它直接论证战国星表,等于拿一面清代的镜子照战国的脸。相比之下,《开元占经》的价值恰恰在于它「不创作」:瞿昙悉达把一批今天已经失传的文献整段抄存下来,并注明出处,因而成为可追溯的材料源。

传世文献提供的是骨架。骨架可能被后人重新拼装过。

地下出土材料的作用,就是给这副骨架做 X 光。过去一百年的考古发现,让这门学问从「校勘学的一个分支」变成了真正的实证学科:

曾侯乙墓漆箱(约公元前433年):箱盖朱书二十八宿名称,旁绘青龙白虎。这是目前所见最早成体系的二十八宿名称实物,直接把这套体系的年代下限钉死在战国早期。

马王堆帛书《五星占》与彗星图:给出了五大行星会合周期的数值,其精度之高令人惊讶;彗星图按形态分类绘图,是世界上最早的彗星形态图谱之一。它们证明汉代的天文观测已有定量传统,而非只有占验辞句。

睡虎地、放马滩秦简《日书》:展示了基层社会如何使用历日、如何选择时日。这是「历法如何落地为生活」的罕见样本。

居延、敦煌汉简中的历谱与日迹簿:边塞小吏逐日记下的日期、天气、里程,是校验汉代历法实行的第一手证据。

苏州石刻天文图、宣化辽墓星图:提供了不同政权、不同文化背景下星图绘制传统的横向比对坐标。

两条腿走路的意义在于互相纠错:出土材料可以戳破传世文本的后世增饰,传世文本可以为零散的出土残简提供语境。只靠一条腿的结论,在这一系列内容里都算未完成。

但必须同时说明实证的边界。有些东西,材料本身就不允许我们「证实」:

沉默不等于不存在。某时期未见某种星占记录,只能说明「目前未见」,不能推出「当时没有」。考古只能抽样,做不到普查。

星占的意义世界不可实验。我们可以验证某次日食是否真的发生、是否真的被记录,但无法验证古人从中读出的「君有忧」究竟意味着什么。那是思想史的任务。天文学管不到这里。

回推有硬伤。用现代天体力学反推三千年前的天象,必须处理地球自转长期变化(ΔT)带来的累积误差。同一场日食,回推的时刻和可见地带可能相差数十分钟、数百公里。还有一层:古代记录常带有政治目的,报喜不报忧、事后追记、抄录讹误。一条「应验」的灾异记录,有可能是先有事件、后配天象。

证伪比证实有力得多。这是本系列的方法论底线:我们能可靠地说「这个说法不可能成立」,却很少能说「这个说法一定成立」。

举两个例子,正好展示这条边界在哪里:

河南濮阳西水坡 M45 蚌塑龙虎与北斗(约公元前4500年):图像确实存在,龙虎方位也确实引人联想。但将其释读为「四象」或「北斗」的雏形,中间隔着六千年的材料空白。这是假说。还没到能下结论的地步。

山西襄汾陶寺遗址观象台(约公元前2100年):发掘者提出十三根夯土柱构成观测缝,可用于确定冬至、夏至等节气。这一观点发表后,学界提出了柱槽成因、观测可行性、年代对应等一系列质疑。它至今仍是待检方案,不宜写进教科书当定论。

承认边界,这门学问才站得住。

三、三个阅读约定

上面这些立场要落到阅读里,得先立三条约定。

约定一:不讲公式。

本系列不推导历法推步,不列球面三角,不给出一行字的天文算法。这跟轻视技术无关。恰恰相反:那些计算太专业,我不该用半懂不懂的方式转述。涉及具体推算之处,我只交代三件事——输入了什么记录、得到了什么结果、误差可能来自哪里。想追到底的读者,文末附有原始文献与专业研究书目,那里才有真正的公式。

约定二:严格区分「天文」与「星占」。

这两个词在现代汉语里常被混用,在古代却是两套不同的操作:

  天文 星占
对象 可观测的位置、周期、时刻 天象与人事的对应关系
方法 测量、记录、推步、校验 取象、比附、解说
可验证性 可回推、可复核 不可证伪(解释总可调)
本系列态度 作为科学史处理 作为思想史、政治史处理

也就是说:我会认真讨论《史记·天官书》里的星官体系与实测基础,也会认真讨论它背后的权力逻辑。但绝不会用今天的天文学去「证明」某条占辞灵验,也不会用「迷信」二字把它打发掉。用今天的天文学证明占辞灵验,那是伪科学;骂一句迷信就完事,那是偷懒。

约定三:凡有争议,必标注。

这是本系列定得最死的一条体例。凡是学界尚无共识之处,一律用明确的标签标出,绝不把某一家的说法写成事实。标注分三级:

【通说】多数研究者接受,证据链较完整。

【一说】有相当学者主张,但证据不足或存在竞争性解释。

【待检】仅为假说,尚无可检验的关键证据。

例如:「《春秋》所记日食,其中多数可与现代回推相合【通说】」;「『天再旦于郑』即公元前899年日食,可作为断代支点【一说】」;「西水坡蚌塑表现北斗与四象雏形【待检】」。

信不信由你,但你随时能查到自己信的是哪一条。

四、所以,从这里出发

1054年,宋朝的司天监记下了一颗「客星」:《宋史·天文志》记「至和元年五月己丑,出天关东南可数寸,岁余稍没」;《宋会要》卷五十二追述它「昼见如太白,芒角四出,色赤白,凡见二十三日」。

九百年后,天文学家认出那片天区就是宋人记下的「天关」,也就是今天的蟹状星云。可他们拿膨胀速率往回推,算出的年代比 1054 年晚了八十到一百二十年——这个对不上的数字,反过来逼出一个新认识:那团星云在加速膨胀。

在我看来,实证研究最动人的样子就是这样:一句被抄了九百年的话,和一个九百年后才发明的仪器,朝着同一个问题去。哪怕头一次算出来的数字对不上,那也是一次相遇。那一刻,古人抬头的动作和我们低头的动作,接上了。

这一系列内容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地寻找这样的接点。找不到的地方,照样老实标出来。

至于头一个接点在哪,下一篇接着看:四千年前,一个部落首领要决定什么时候下种。他手上没有钟表,也没有日历。

五、这一系列打算怎么走

结构先说清。全系列按时间分编,先先秦,往后推到秦汉,再往下到明清。合集一「先秦历法源流考」从「定性观测」讲起:那时候没有坐标,也没有度数,能用的只有抬头看见的星,和日夜长短的变化。

编号 篇名 状态
序篇 抬头与低头之间:古天文历法实证研究的缘起 本篇
001 尧典四仲中星:一组对不上的数字 已发
002 甲骨文「日有食之」诸条的可核验性 已发
003 曾侯乙墓漆箱二十八宿图:四象体系的下限 已发
004 圭表测影与「日至」:登封观星台之前的实测传统 已发(境外四线)
005 「颛顼历」与秦至汉初历法的考古证据 待写
006 《太初历》《三统历》:朔策与闰周的误差 待写
007 《周髀算经》晷影数据与战国楚帛书十二月神图(二选一) 待选
008 收束篇:可核验部分与不可核验部分的分界 待写

这一合集要回答的,其实就是一句:在没有钟表、没有坐标系的时候,人凭什么把日子定下来。


A&Q

问:为什么要做古天文历法的实证研究?

答:有两个理由。一是天上的事早就被现代天文学讲清楚了,可古人的星图里压着的是一整套关于时间、秩序和人事的解释,那部分不归天文学管。二是这片天空正在消失,光污染和语词的隔膜同时作用,趁还能验证,先把能验证的部分验证一遍。

问:《甘石星经》为什么不能直接当战国星表用?

答:因为它早已散佚,今人所见多为唐宋以后类书、占经辗转引录、后人辑补甚至托名的文本。拿它论证战国星表,等于拿一面清代的镜子照战国的脸。相比之下,《开元占经》的价值在于它「不创作」,整段抄存并注明出处,所以可追溯。

问:传世文献和出土材料,各自能做什么?

答:传世文献提供骨架,但骨架可能被后人重新拼装过;出土材料给骨架做 X 光。两者互相纠错:出土材料戳破传世文本的后世增饰,传世文本为零散的出土残简提供语境。只靠一条腿的结论,都算未完成。

问:【通说】【一说】【待检】三个标签,分别是什么意思?

答:【通说】是多数研究者接受、证据链较完整的;【一说】是有相当学者主张、但证据不足或存在竞争性解释的;【待检】是仅为假说、尚无可检验的关键证据的。凡学界尚无共识之处,一律标出,不把某一家的说法写成事实。

问:为什么说「证伪比证实有力得多」?

答:因为材料本身有硬边界。沉默不等于不存在,考古只能抽样,做不到普查;星占的意义世界不可实验;用现代天体力学回推三千年前的天象,还要处理地球自转长期变化(ΔT)带来的累积误差。所以这一系列内容能可靠地说「这个说法不可能成立」,却很少能说「这个说法一定成立」。


邝楚嘉按:这篇序说的是规矩,不是学问。三条约定里,第三条最要紧——凡有争议必标注。做古天文这一行,结论常常只能停在「一说」上;硬说成「通说」,当时也许看不出,过几年材料一出就塌了。宁可把话说小一点,让它站得久一点。

引用与出处

[1] 尚书[M]. 先秦.
[2] 史记[M]. 司马迁. 西汉.
[3] 春秋[M]. 先秦.
[4] 宋史[M]. 脱脱等. 元.
[5] 宋会要辑稿[M]. 徐松 辑. 清.
[6] 甘石星经[M]. 旧题 甘德, 石申. 战国(今本系唐宋以后辑录、托名).
[7] 瞿昙悉达. 开元占经[M]. 唐.
[8] 长沙马王堆汉墓帛书整理小组. 五星占[M]//马王堆汉墓帛书: 肆. 北京: 文物出版社, 1985.
[9] 睡虎地秦墓竹简整理小组. 睡虎地秦墓竹简[M]. 北京: 文物出版社, 1990.
[10] 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 居延新简[M]. 北京: 文物出版社, 1990.
[11] 敦煌星图(S.3326)[Z]. 唐代写本. 伦敦: 大英图书馆藏.
[12] 苏州石刻天文图[Z]. 南宋淳祐七年(1247)刻石. 苏州: 苏州碑刻博物馆藏.
[13] 湖北省博物馆. 曾侯乙墓[M]. 北京: 文物出版社, 1989.
[14] 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 濮阳西水坡遗址发掘报告[J]. 文物, 1988(3).
[15]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山西队. 山西襄汾县陶寺城址祭祀区大型建筑基址2003年发掘简报[J]. 考古, 2004(7).
[16] 太初历[M]//汉书·律历志. 班固. 东汉.
[17] 三统历[M]//汉书·律历志. 班固. 东汉.
[18] 周髀算经[M]. 作者不详. 西汉(成书年代有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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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嘉言一得(邝楚嘉)|独立研究者,致力于可核验的原始文献与历法数据归档。
Author: Chujia Kuang (邝楚嘉), pen name Jiayan Yide (嘉言一得) — independent researcher devoted to archiving verifiable primary sources and calendar da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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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个字配十二个字,为什么只剩六十组

最后修订时间:2026年10月18日

上一篇把二十二个符号认了个遍,十个天干、十二地支,各是各的。认全只是第一步,单个符号记不住时间,得让它们配起来。

十个配十二个,两两一组,本该有一百二十种配法。翻遍历书,能用的只有六十组。

少掉的那六十组,一个也没漏,全卡在同一条规矩上。

一、规矩只有一条

先把两套符号的阴阳分清楚。

甲、丙、戊、庚、壬是阳干,乙、丁、己、辛、癸是阴干。地支那边,子、寅、辰、午、申、戌是阳支,丑、卯、巳、未、酉、亥是阴支。

清华简算表
图 1 清华简《算表》。战国竹简,乘法运算表。同类出土简示意;非《四时》《五纪》原件。
图源:Wikimedia Commons「Qinghuajian, Suan Biao.jpg」(Public domain)
版权归原作者或原机构所有;如涉侵权,请联系本站删除。

配的时候,阳干只配阳支,阴干只配阴支。

「甲子」成立:甲是阳干,子是阳支,同在一列。换成「甲丑」就不成立,甲还是阳,丑却是阴,两个配不到一起。

这条规矩,教材的写法是「奇配奇、偶配偶」,后面跟了一句比喻:如齿轮咬合,不可错位。

十个天干,每一个都只配得上六个地支。五个阳干各配六个阳支,五个阴干各配六个阴支,两边一乘,得六十。

六十甲子组合表:阳干只与阳支同列,阴干只与阴支同列,一百二十个格子里空掉一半

二、换个算法,还是六十

第一个算法最直白。十乘十二得一百二,阴阳这关砍掉一半,剩六十。

第二个算法要用到一个数:十和十二的最小公倍数,正好是六十。

把天干和地支当成两个齿数不同的齿轮,同时开始转。

天干转一圈,从甲到癸,走十个字;地支跟着走,从子到酉,也走十个。这时天干用完了,地支还剩戌、亥两个没配出去。

天干只好从头再来,甲接上戌,乙接上亥。再往下,甲申、乙酉,一路排过去。

天干转六圈,六十;地支转五圈,也是六十。两边同时回到起点「甲子」。

六十组走完一轮,从头再来,周而复始。

三、这一轮叫什么

这一轮叫「一甲子」,也叫「六十甲子」。民间另有一个叫法,花甲。

花甲从哪来,有一种说法。

这一说来自「花着排」。邯郸市国学研究会栗泽甫在《说「花甲」》一文(《邯郸日报》2018 年 1 月 28 日)里给出的解释是:干支组合时单数配单数、双数配双数,如甲子、乙丑,而不能是甲丑、乙子,这叫「花着排」,所以有「花甲」之名。

名字之外有一件事值得单说:花甲之年指六十虚岁,与通常说的六十周岁差着将近一年。

栗泽甫在同一篇文章里专门点过这件事:有人自称「花甲之年」、要过花甲大寿,过的却是六十周岁。他称这是「不明白中国纪年传统造成的误会」。

马王堆汉墓帛书
图 2 马王堆帛书。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所出帛书。同类材料示意;非《五星占》或《天文气象杂占》原件。
图源:Wikimedia Commons,Mawangdui Silk Texts 1.JPG(Public dom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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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岁的算法是出生即算一岁,以后每过一个农历新年加一岁。所以六十虚岁,落在实岁的五十九上。

四、六十组切成六段

六十组太长,得切段。切法是每十组一段。

第一段从甲子起、到癸酉止,正好十天,叫作一旬。段名取段首那一组,所以这一段叫甲子旬。

往后每十组一旬,依次是甲戌旬、甲申旬、甲午旬、甲辰旬、甲寅旬。六段合起来,正好六十。

旬 组序 范围
甲子旬 1—10 甲子至癸酉
甲戌旬 11—20 甲戌至癸未
甲申旬 21—30 甲申至癸巳
甲午旬 31—40 甲午至癸卯
甲辰旬 41—50 甲辰至癸丑
甲寅旬 51—60 甲寅至癸亥

表里藏着一件事。每一旬都是十个天干配十个地支,可地支有十二个,配下来必定有两个轮不上。

甲子旬轮空的是戌、亥,甲戌旬轮空的是申、酉,一路排到甲寅旬,轮空的是子、丑。所缺的这两支,叫旬空。

旬空怎么取、怎么用,是另一门功课,这里说到名字为止。

顺一句:这里的「旬」就是「一旬十天」的那个旬,上旬、中旬、下旬,同一个字。

六旬分环:六十组按序排成一圈,每十组一段,段名取自段首

收尾

六十组排下来,规矩只有一条:阳配阳,阴配阴。两个齿轮各转六圈、五圈,回到原点。六十组切成六段,每段十天,段名从段首取。

六十个组合不必背。要背的是六个旬首。


A&Q

问:为什么没有「甲丑」?

答:甲是阳干,丑是阴支。相配的规矩是阳干只配阳支、阴干只配阴支,不许交错。「甲丑」违反这一条,所以不成立。

问:六十组是怎么算出来的?

答:十乘十二得一百二十种配法,阴阳规矩去掉一半,剩六十。也可以看最小公倍数:十和十二的最小公倍数是六十,天干转六圈、地支转五圈,同时回到起点。

问:「花甲」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答:来自「花着排」,即干支组合时单数配单数、双数配双数,如甲子、乙丑,而不能是甲丑、乙子。此说见栗泽甫《说「花甲」》(《邯郸日报》2018 年 1 月 28 日)。

问:花甲之年是六十周岁吗?

答:是六十虚岁。虚岁出生即算一岁,此后每过一个农历新年加一岁,与周岁差着将近一年。

问:旬空是什么?

答:六十组每十组一旬,共六旬。每旬十个天干配十个地支,地支多出两个,必有两个轮不上,所缺的两支就叫旬空。至于怎么取、怎么用,是另一门功课。


邝楚嘉按:六十组不必全背,先记六个旬首:甲子、甲戌、甲申、甲午、甲辰、甲寅。每天背一旬,六天背完。这六个记住了,后面凡是排到旬上的功课,都有落脚处。

引用与出处

[1] 春秋[M]. 先秦.
[2] 史记·律书[M]//史记. 司马迁. 西汉.
[3] 汉书·律历志[M]//汉书. 班固. 东汉.
[4] 说文解字[M]. 许慎. 东汉.
[5] 尔雅·释天[M]//尔雅. 先秦至西汉.
[6] 月令章句[M]. 蔡邕. 东汉(已佚,辑本).
[7] 说「花甲」[N]. 邯郸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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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支:从一棵树到二十二个字

最后修订时间:2026年10月18日

前面十篇,把干支当工具使过好几回。纪年、纪月、时辰里,到处是它们的身影,却没有一处讲过它们到底是什么。

商代牛胛骨干支表,甲骨文合集 37986
图 1 商代牛胛骨上的干支表(《甲骨文合集》37986),示意;此骨非专为本文选题出土。
图源:Wikimedia Commons「Heji 37986 Ganzhi table.jpg」(CC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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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绕路。年看立春,月看节气,时看太阳。日子没对准,符号认得再熟也用不上。先把尺子校准,再认符号。

甲乙丙丁,你会读,会写,小学就学过。多半还听过一个说法:甲乙丙丁等于「某某等」,相当于 A、B、C、D。

它们本来不是用来排序的。

一、干是树干,支是树枝

「干支」本来是「幹枝」,树的主干,树的枝条。

东汉蔡邕《月令章句》记过这套东西的来路:

「命大桡探五行之情,占斗纲所建,于是始作甲乙以名日,谓之干;作子丑以名月,谓之支。干支相配以成六旬。」

句中「黄帝命大桡」是传说,不是史实,读时前面加「相传」两字才稳妥。

《说文解字》释「干」为「筑墙端木也」,筑墙时立在两端的那根木柱;释「支」说它「去竹之枝也」,是把竹枝从竹上取下来的动作。

一个主干,一个旁枝。谁主谁从,从名字上就定了。

《尔雅·释天》还留着更早的叫法:天干叫「岁阳」,地支叫「岁阴」。名字今天不用了,可它说明,干支在成为符号之前,先是一套给时间起名的办法。

二、十个字,一株植物的一生

十天干是哪十个字?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把它们按顺序串起来读,讲的是一株植物从破壳到结籽、再到种子归藏的全过程。

甲是破壳而出。《史记·律书》写「万物剖符甲而出也」,《说文解字》说「从木,戴孚甲之象」,顶着一层壳往外钻。

乙是弯曲初生。《史记·律书》:「万物生轧轧也。」《说文解字》讲得形象:「象春草木冤曲而出,阴气尚强,其出乙乙也。」阴气还压着,芽尖只能一点点往外拱。

登封观星台
图 4 登封观星台。元代郭守敬所建,测影台与量天尺俱在。同类建筑示意;非本文所论某件原件。
图源:Wikimedia Commons,Dengfeng Observatory.jpg(CC BY-SA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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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是茁壮显形。《史记·律书》说「阳道著明」,《说文解字》说「万物成炳然」。苗长开了,颜色亮起来。

丁是壮实成形。《史记·律书》:「万物之丁壮也。」

戊是茂盛繁密。《释名》:「戊,茂也。」

己是有形可纪。《释名》说得直白:「己,纪也,皆有定形可记识也。」形体定下来,可以记了。

庚是坚实收敛。《说文解字》:「象秋时万物庚庚有实也。」

辛是盛极受制。《说文解字》:「秋时万物成而熟。」收成的时候,也是开始受气候约束的时候。

壬是怀妊孕育。《史记·律书》:「壬之为言任也,阳气任养万物于下也。」新生命已经怀在下面了。

癸是闭藏待萌。《史记·律书》:「癸之为言揆也,言万物可揆度。」收起来,等着重新量度、重新萌发。

十个字读完,一株植物的一生也走完了。

网上还流传一套单字口诀:甲拆、乙轧、丙炳、丁强、戊茂、己纪、庚更、辛新、壬任、癸揆。它好记,却是后人归纳的,不是《史记·律书》字面。引用时,别说成《史记》原话。

三、十二地支讲的是气的进出

十二地支换了一套镜头。

天干讲一株植物从生到藏,地支讲气何时出来、何时被压回去。《史记·律书》释「子」:「子者滋也,言万物滋于下也。」子在十一月,阳气在地下动。

到「午」就成了「阴阳交,故曰午」。《说文解字》讲得更清楚:「啎也。五月,阴气午逆阳,冒地而出。」阴气往上顶,和阳气撞上。

子、午是这套东西的两个转轴。子在冬至前后,阳气从最深处往回走;午在夏至前后,阴气从上面反扑。

《汉书·律历志》有一段总纲,把十二个字串完:

「孳萌于子,纽牙于丑,引达于寅,冒茆于卯,振美于辰,已盛于巳,咢布于午,昧薆于未,申坚于申,留孰于酉,毕入于戌,该阂于亥。」

从子在下面滋生,一路到亥把万物收进核里,再回到子。

四、两条规矩:阴阳看奇偶,五行看方位

第一条规矩是阴阳,数位置就行:序列第 1、3、5、7、9、11 位属阳,第 2、4、6、8、10、12 位属阴。

阳干是甲、丙、戊、庚、壬,阴干是乙、丁、己、辛、癸。地支同理:子、寅、辰、午、申、戌是阳支,丑、卯、巳、未、酉、亥是阴支。

第二条规矩是五行配属。先记住一张表,它叫五行:甲乙配木,丙丁配火,戊己配土,庚辛配金,壬癸配水。至于五行为什么是五种运行状态、为什么按这个顺序排,后面会专门讲。

天干 五行 方位
甲 乙 木 东
丙 丁 火 南
戊 己 土 中
庚 辛 金 西
壬 癸 水 北

地支的配法不一样:四方各两支,寅卯属木,巳午属火,申酉属金,亥子属水;辰戌丑未另配土,摆在四角。

这里有个坑:拿天干配法去套地支,一上来就把子当成木。

子属水。天干两两一行,地支四正加四隅,两套排法不是一回事。

五、辰戌丑未,为什么两套数法都对

地支配五行,其实还有另一套数法。两套都对,不打架。

一套看这个字自己属什么:寅卯木,巳午火,申酉金,亥子水,辰戌丑未土。这叫本气。

另一套看这一组合起来主什么:寅卯辰属木,巳午未属火,申酉戌属金,亥子丑属水,辰戌丑未又属土。按方位分,叫分方。

差别只出在辰、戌、丑、未四个字上。以辰为例:辰是春季的最后一个字,木气走到尾声,土气开始当令,所以辰自己属土;可它还在春季这一段里,按组算仍归东方木。

再往下还有一层要说破,不然会觉得前后打架。

一把量的是气。木气在寅月登场,到卯月最壮,进辰月就让位给土。

另一把量的是候,地里看得见的样子。正月虽已建寅,寒气还重,草木不动;到卯月才草长莺飞;到辰月才茂盛。

两把尺子差半拍:候比气慢约一个月建。所以「木到辰月才茂盛」与「木气在辰月让位」并不打架,一句说地里的样子,一句说气机上的节律。

辰戌丑未这四个字特殊,原因就在这儿:它们是气已转弯、候还没跟上的交接点。

六、一个字,兼着三份差事

地支比天干更接地气,因为它同时用在三个地方。

一是纪月。正月建寅,二月建卯,一路排到十一月建子、十二月建丑。这一层,前面讲岁首那篇已说透。

二是纪时。一天十二个时辰,子时是二十三点到一点,丑时是一点到三点。这一层,前面讲古人一天那篇列过。

三是纪年,配生肖。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

七、十二支配动物,秦汉时还没定下来

最后说一件别的号基本不讲的事:十二地支配动物,是什么时候定下来的?

传世文献里最早成系统的记载,是东汉王充《论衡》。《物势篇》写:

「寅,木也,其禽虎也。戌,土也,其禽犬也……子亦水也,其禽鼠也。午亦火也,其禽马也。」

《物势篇》只列十一项,缺「辰龙」。「辰为龙」出现在《论衡·言毒篇》。两篇合起来才凑齐十二个。

那《论衡》就是最早的吗?

不是。出土简牍把年代往前推了一大截。

1975 年,湖北云梦睡虎地十一号秦墓出土一批竹简,墓主下葬于公元前 217 年(秦始皇三十年)。其中《日书·盗者》篇把地支和动物配了一遍:子鼠、丑牛、寅虎、卯兔、午鹿、未马、申环、戌老羊、亥豕。

1986 年出土的甘肃天水放马滩秦简《日书》是另一种配法;湖北随州孔家坡汉简《日书》下葬于公元前 142 年,又是一种。

三批材料摆在一起,能看出两件事。

一件是年代。地支配动物至少秦代就有,比《论衡》早约四百年。

另一件是「还没定」。秦简里午配鹿,不是马;未配马,不是羊;戌配老羊,不是狗。同一套配对,在秦汉之际还在来回变。

北京大学陈连山有文章专门辨析过:这些《日书》里的地支配动物,用途跟后来的生肖不是一回事,它拿来推知盗贼的长相和藏身之处,不拿来纪年。严格说,那时该叫「日肖」,还不能叫「生肖」。

到《论衡》,十二种动物的序列基本与今天一致。用它纪年、配一个人的出生年份是更晚的事;晚到什么时候,目前还没有可靠的断代结论。

收尾

干支两个字,一个取自树干,一个取自树枝。十天干是一株植物的一生,十二地支是一口气的进出。两套各有规矩定阴阳,各配五行与方位。

到此,二十二个符号算是认全了。

认全只是第一步。这二十二个字为什么按这个顺序排、怎么互相牵扯,再往后还有三大段要讲。


A&Q

问:天干和地支各有多少个,都是哪些字?

答:天干十个,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地支十二个,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合起来二十二个。

问:十天干为什么按甲乙丙丁这个顺序排?

答:这个顺序讲的是一株植物的一生:甲破壳,乙弯曲初生,丙显形,丁成形,一路到癸是闭藏待萌。

问:子不是属木吗?

答:子属水。寅卯属木,巳午属火,申酉属金,亥子属水,辰戌丑未属土。把子当成木,多半是拿天干「两两一组配一行」的排法去套地支。

问:十二地支配生肖,最早见于哪本书?

答:传世文献里最早成系统的是东汉王充《论衡》,《物势篇》《言毒篇》合起来才凑齐十二项。但睡虎地秦简、放马滩秦简、孔家坡汉简都比它早,最早上推到秦代。

问:秦简里的那套配对,和今天一样吗?

答:不一样。睡虎地秦简《日书·盗者》里,午配鹿、未配马、戌配老羊。那时配对还没固定,用途也不是纪年。


邝楚嘉按:二十二个符号,其实只有两类东西:一类看植物怎么长,一类看气怎么走。记住这两条线,比死背五行配属有用得多。

引用与出处

[1] 月令章句[M]. 蔡邕. 东汉(已佚,辑本).
[2] 说文解字[M]. 许慎. 东汉.
[3] 尔雅·释天[M]//尔雅. 先秦至西汉.
[4] 史记·律书[M]//史记. 司马迁. 西汉.
[5] 释名[M]. 刘熙. 东汉.
[6] 汉书·律历志[M]//汉书. 班固. 东汉.
[7] 论衡·物势篇[M]//论衡. 王充. 东汉.
[8] 论衡·言毒篇[M]//论衡. 王充. 东汉.
[9] 日书·盗者[M]//睡虎地秦墓竹简. 睡虎地秦墓竹简整理小组. 北京: 文物出版社, 1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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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甲子组合表:阳干只与阳支同列,阴干只与阴支同列,一百二十个格子里空掉一半
六旬分环:六十组按序排成一圈,每十组一段,段名取自段首

没有指南针,古人怎么定方向

最后修订时间:2026年10月18日

宋代有一本书叫《萍洲可谈》,作者朱彧,书里记了一条海船上的规矩:

「舟师识地理,夜则观星,昼则观日,阴晦观指南针。」

船上的领航人认路,分三档。夜里看星,白天看太阳,只有阴天才轮到指南针。

指南针排第三。

这句话要紧的地方在这里:在宋代的海船上,指南针是个替补。天色好,用不着它。

得先交代一句时序。这条记载出自十一、十二世纪,那时候磁针已经上船了。下面要说的是更早、也长得多的那一段,磁针出现之前,人怎么把东南西北定出来。

中国罗盘,方位刻度与磁针
图 1 中国罗盘。方位刻度盘与磁针合为一器。同类器示意;司南无出土原物,今存者为复原模型,此处不代司南。
图源:Wikimedia Commons「Antic chinese Compass.jpg」(Public domain)
版权归原作者或原机构所有;如涉侵权,请联系本站删除。

一、一根杆,一个圆,两条影

先看《周礼·考工记·匠人》里的一段:

「匠人建国,水地以县,置槷以县,眡以景。为规,识日出之景与日入之景,昼参诸日中之景,夜考之极星,以正朝夕。」

字不多,生字却密,得一个一个拆。

县,就是「悬」。悬绳取直,以水测平。「水地以县」,是把地弄平。

槷,读 niè,通「臬」,就是表,直立在平地当中的那根杆。

眡,就是「视」。景,就是「影」,日影。

为规,是以杆为圆心画一个圆。这一步是关键,不画圆,两条影没得比。

朝夕这两个字最容易看错。它不是早上和晚上。「以正朝夕」,汉代郑玄注、清代孙诒让疏,说得都明确:正朝夕,就是正东西。

连起来:把地平好,立一根杆,以杆为圆心画一个圆。日出时记下杆影顶端落在圆周上的那个点,日落时再记一个点。

《周髀算经》把这个做法写得更直白:

「其术曰:立正勾定之。以日始出,立表而识其晷;日入复识其晷。晷之两端相直者,正东西也;中折之指表者,正南北也。」

太阳刚出来,记一次影;落下去,再记一次。两条影的两个端点连起来,这条线就是正东西。把这条线从正中折一下,折出来的中点与杆连成一线,就是正南北。

一根杆,一个圆,一天记两次。方向出来了。

立表测影:日出影端与日落影端关于正南北左右对称,两点连线为正东西

二、凭什么两条影就够

道理只有一句:同一天里,日出和日落的照射角是相同的。

太阳东升西落,早上照过来和傍晚照过来,方向是对称的。两条影的顶端,因此关于正南北那条线左右对称。

对称轴,就是正南北。

这件事漂亮在:全程不需要知道任何一个方位。手里有一根杆,脚下有一块平地,一天记两次影子,方向自己就出来了。

有一处得交代。春分和秋分这两天,太阳正东升、正西落,杆影和杆几乎落在同一条东西线上,两端连线不成立。《周髀算经》里也留了一句「冬至日加卯酉者……日不见矣」,有些日子根本没法这么量。

登封观星台
图 2 登封观星台。元代郭守敬所建,测影台与量天尺俱在。同类建筑示意;非本文所论某件原件。
图源:Wikimedia Commons,Dengfeng Observatory.jpg(CC BY-SA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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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件事要挑日子做,还要反复做几次。不是量一次就定下来的。

三、白天靠日,夜里靠星

《考工记》那段话的后半句是「夜考之极星」。白天的事干完,夜里再拿极星复核一遍。

《淮南子·齐俗训》里有一句,写得极好:

「夫乘舟而惑者,不知东西,见斗极则寤矣。」

在船上迷了方向、分不清东西的人,一看见北斗和北极星,立刻就明白了。

极星为什么能当正北?因为地轴指着它。满天星斗一夜之间都在转,只有极星几乎不动。在一片「动」里挑出一个「不动」的,就得到一枚定住的方位标。

这里要提醒一句。今天说的「北极星」,是今天的那一颗。而天极本身也在慢慢移,两三千年前最靠天极的,并不是今天这颗。所以古书里写的是「极星」、是「北辰」,那是一个位置,不是一个固定的星名。这件事背后是岁差,另有专篇。

北斗则是夜里最好用的一把尺子。《史记·天官书》说:

「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临制四乡。分阴阳,建四时,均五行,移节度,定诸纪,皆系于斗。」

斗是帝的车,在中央运转,统摄四方。天上那个「中央」在哪儿,四方自然就分出来了。

《逸周书·周月解》里还留下一句实写的记录:「斗柄建子,始昏北指」。黄昏时分,斗柄指向北方。

不过要说明白:北斗不是钉在原地指着一个方向的。地球自转,它整夜绕着天极转,所以它是一块会转的表盘,得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看它。北斗还能拿来定月份,那是另一件事,前面讲过。

四、方位不是推想出来的,是挖出来的

上面说的都是纸上的话。有没有实打实的东西?

有。而且比纸早得多。

山西临汾襄汾的陶寺遗址,祭祀区有一处编号 ⅡFJT1 的建筑,大半圆形,占地约一千七百四十平方米。形制是十三根夯土柱,围出十二道观测缝;柱子离圆心半径约十点五米,缝宽多在十五到五十厘米之间,这个宽度大致就是眼睛看太阳的视直径。

用法是:人站在圆心的固定观测点上向东看,看太阳从对面的塔儿山升起时,穿过的是哪一道缝。缝是固定的,太阳在动。这套读法是发掘者的意见,学界至今仍有持保留的声音。

这套东西整体指向东南。它的做法,正是拿一个固定基准点去量日出的方位。陶寺中期的一座大墓里,还出土了一件木质涂色、带刻度的圭尺,是迄今考古发现的世界最早的圭表仪器实物。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何努,用四个字概括过这套东西:经天纬地。经天,是制定历法、敬授农时;纬地,是辨方正位、建中立极。

纬地两个字,说的就是定方向。

更早的一处在河南濮阳。1987 年发掘的西水坡遗址 45 号墓,属仰韶文化时期,距今约六千五百年。

研究者注意到一件事:四组遗存,即 45 号墓本体加上三处附属的蚌塑遗迹,严格摆在同一条子午线上,等间距排开,往南每二十五米一组。据此判断,这样的排布不是偶然,当时的人已经能测出子午线,并拿它规划了整片空间。

墓里的摆塑是:墓主东侧蚌塑一条龙,西侧蚌塑一只虎;脚下是蚌塑的三角图形,读作北斗,斗柄用两根人的胫骨摆成。研究者认为,这里面同时放了立表测影和观测北斗两套办法。

这两处合起来说明一件事:方位不是慢慢摸索出来的一个念头。六千五百年前,它就已经被精确地摆在了地面上。

五、从一根杆,到一枚针

回到开头那个次序。指南针之前,人靠杆、靠影、靠星。

「司南」这两个字,又是怎么来的?

很多人不知道,它最早不是磁勺。《韩非子·有度》里有一句:

「故先王立司南,以端朝夕。」

端朝夕,就是正东西,与《考工记》的「以正朝夕」是同一个意思。所以最早的「司南」,指的是一根测影的表杆。

《鬼谷子·谋篇》里说:

「郑人之取玉也,必载司南之车,为其不惑也。」

郑国人去采玉,车上装着司南,为的是不迷路。到这会儿,司南已经能带着走了。

到东汉,王充在《论衡·是应篇》里写:

「司南之杓,投之于地,其柢指南。」

这时的司南,已经是一个勺形的器物,放在地上,柄会指向南方。这一句里的「杓」,有的本子写作「勺」。

再往后是磁。北宋沈括在《梦溪笔谈》卷二四里记下一条:

「方家以磁石磨针锋,则能指南,然常微偏东,不全南也。」

拿磁石去磨针尖,针就能指南,但常常略微偏东,并不完全指南。沈括把「微偏东」三个字记了下来,这比欧洲人发现磁偏角早了大约四百年。

一条线就清楚了:

时期 靠什么定方向
先秦 立表测影,一根杆、两条影
战国至汉 「司南」由表杆转为器名
北宋 人工磁化的钢针,沈括记下磁偏角
宋元以后 磁针上船,装进罗盘

名字换了,器件换了,要做的事一模一样,都是定方向。

六、方位定下来,就成了规矩

方位量出来以后,并没有停在测量的层面。它进了礼,也进了话。

《周易·说卦》:「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南面,就是君位。《庄子·盗跖》里干脆成了一个词,「南面称孤」。

反过来是北面。《史记·郦生陆贾列传》:「君王宜郊迎,北面称臣。」北面,是臣位。

车上有车的规矩。《史记·魏公子列传》写信陵君去迎侯生,「公子从车骑,虚左」,把左边的位子空出来。空出左边,就是最高的敬意。成语「虚左以待」是这么来的。

还有「东道主」。《左传·僖公三十年》里,郑国在秦国东边,愿意招待东来的客人,所以叫东道主。

一处容易误会的地方得说清。「堂上南面为尊,室内东向为贵」,这是两种场合,厅堂议事和室内宴饮,规矩不一样。至于「左」和「右」谁尊,历朝历代并不一致。

最后一个词:败北。

这个词跟方向没关系。「北」是「背」的古字。《说文解字》:「北,苝也,从二人相背。」两军交战,败的人转身背对着敌人跑,所以叫败北。哪怕败军一路向南跑,还是叫败北。

收尾

回到那根杆。

《考工记》里那段话,做的是三件事:把地平好,立一根杆,画一个圆。然后等日出,等日落,记两次影子。

上午一次,傍晚一次,连成一条线,就是东西;从正中折回来,指回那根杆,就是南北。

《淮南子》说「见斗极则寤矣」,迷路的人看见北斗和北极星,一下就明白了。而在看见星之前,人已经用一根杆把方向量了出来。

东南西北这四个字,地上本来没有写着。是人拿一根杆,一天记两次影子,量出来的。

A&Q

问:没有指南针的年月,古人怎么定东南西北?

答:立一根杆,画一个圆,记日出和日落两次影端。两端连起来是正东西,从正中折回指向杆的是正南北,这就是《周礼·考工记》的「以正朝夕」。

问:为什么量两次影子就够了?

答:同一天里日出与日落的照射角相同,两条影端关于正南北左右对称。所以全程不必先知道任何一个方位。

问:「司南」最早是磁勺吗?

答:不是。《韩非子·有度》说「立司南,以端朝夕」,端朝夕就是正东西,指的是一根测影的表杆。到东汉王充《论衡·是应篇》才出现「司南之杓」,成了勺形器物。

问:磁偏角最早是谁记下来的?

答:沈括。他在《梦溪笔谈》卷二四里写「常微偏东,不全南也」,比欧洲人早大约四百年。

问:「败北」是往北跑的意思吗?

答:不是。「北」是「背」的古字,《说文解字》说「从二人相背」。打了败仗的人背对敌人跑,所以叫败北,往哪个方向跑都还是叫败北。


邝楚嘉按:一根杆、一个圆、一天两次影子,看着简陋,道理却深。它不需要你先知道东南西北,反过来把东南西北推给你。今天说「方向感」,多半想的是认路;古人说的方向,是先量准了,再拿它去定礼、定位、定城。这一层立住了,往后讲地支配方位,才有根。

引用与出处

[1] 萍洲可谈[M]. 朱彧. 北宋.
[2] 周礼·考工记·匠人[M]//周礼. 先秦(成书年代有争议).
[3] 周髀算经[M]. 作者不详. 西汉(成书年代有争议).
[4] 淮南子·齐俗训[M]//淮南子. 刘安 等. 西汉.
[5] 史记·天官书[M]//史记. 司马迁. 西汉.
[6] 史记·郦生陆贾列传[M]//史记. 司马迁. 西汉.
[7] 史记·魏公子列传[M]//史记. 司马迁. 西汉.
[8] 逸周书·周月解[M]//逸周书. 先秦(今本系辑本).
[9] 韩非子·有度[M]//韩非子. 韩非. 战国.
[10] 鬼谷子·谋篇[M]//鬼谷子. 旧题 王诩. 战国(今本成书有争议).
[11] 论衡·是应篇[M]//论衡. 王充. 东汉.
[12] 梦溪笔谈[M]. 沈括. 北宋.
[13] 周易·说卦[M]//周易. 先秦.
[14] 庄子·盗跖[M]//庄子. 庄周 等. 战国.
[15] 左传·僖公三十年[M]//左传. 先秦.
[16] 说文解字[M]. 许慎. 东汉.
[17] 淮南子[M]. 刘安 等. 西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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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的星空:三垣与二十八宿

最后修订时间:2026年10月18日

1978 年,湖北随县(今随州)擂鼓墩,考古队挖开了一座战国墓葬。

墓主人叫乙,是曾国的一位国君,后世称曾侯乙。墓里最出名的是那套编钟。同一座墓里,还起出了一只漆木衣箱,编号 E.66。

按箱内的铭文,它本来叫「匫」,是装衣服用的。箱盖取下来,蒙一层黑漆,黑漆上朱笔绘着一幅图。

图正中写着一个大大的篆书「斗」字。绕着这个字往下写,一圈下来,是二十八个星名。东边画一条龙,西边画一只虎。

这是今天能看到的最早一幅二十八宿实物。曾侯乙下葬的年代,一般定在公元前 433 年前后。也就是说,早在公元前五世纪,这二十八个名字已经被人当作常识,随手画在了日用的箱盖上。

苏州《天文图》碑局部,南宋,苏州碑刻博物馆
图 1 苏州《天文图》碑局部。南宋淳祐七年(1247)王致远摹刻上石,碑高 2.16 米、宽 1.08 米,刻星 1,434 颗,二十八条辐射线外标二十八宿宿度。碑在苏州碑刻博物馆。
图源:Wikimedia Commons「Soochow Planisphere Detail.jpg」(公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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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二十八个名字从哪儿来,划出来又有什么用。得从「宿」这个字说起。

一、先有「宿」

「宿」是住宿的宿。

月亮在星空里走,每天往东挪大约十三度,走一天,换一片天区。一片天区住一夜,像赶路的人一天换一家客栈。古人就照这个节奏,把黄道和天赤道附近的星依次分成二十八个星区,一个星区叫一「宿」。

二十八宿,也叫二十八舍、二十八星。

东汉王充在《论衡》里有一句话,把这层意思说得干净:

「二十八宿为日月舍,犹地有邮亭,为长吏廨矣。」

天上的星宿是日月的驿站,好比地上的邮亭,是给过往官长歇脚的公廨。

这句话点出了二十八宿的用处:记位置。日月和五大行星走到哪儿,古人记一句「入某宿几度」。每一宿里还挑一颗星当标志,叫距星,量位置就拿它量。二十八个格子往天上一铺,天上就有了刻度。

登封观星台
图 2 登封观星台。元代郭守敬所建,测影台与量天尺俱在。同类建筑示意;非本文所论某件原件。
图源:Wikimedia Commons,Dengfeng Observatory.jpg(CC BY-SA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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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几篇讲的都是地上的刻度。年怎么来,月怎么来,日子怎么切,时辰怎么分。二十八宿是天上那一套。两套合起来,才是一张完整的底图。

《周礼》的春官里有个职位叫冯相氏,管的就是岁、月、辰、日和二十八星的位置。这个数目在经书里出现得很早。

二、二十八个名字

二十八宿有固定次序,从角宿起,自西向东排,跟月亮移动的方向一致。四方各七宿,四方各有名:

方位 名 七宿
东 青龙(苍龙) 角 · 亢 · 氐 · 房 · 心 · 尾 · 箕
北 玄武 斗 · 牛 · 女 · 虚 · 危 · 室 · 壁
西 白虎 奎 · 娄 · 胃 · 昴 · 毕 · 觜 · 参
南 朱雀 井 · 鬼 · 柳 · 星 · 张 · 翼 · 轸

这里头有几个字不好念,先注上音:亢读 kàng,氐读 dī,箕读 jī,娄读 lóu,昴读 mǎo,觜读 zī,参读 shēn,轸读 zhěn。

另有两个「斗」,容易混。北斗七星在北天,是那把舀酒的勺子;斗宿在南天,只有六颗,叫南斗六星。两口「斗」隔着天极对望,古人写诗也常拿它俩对着用。

二十八宿里,有四颗今天的抬头还能认出:

心宿的核心叫心宿二,古书里称它「大火」,颜色发红,是全天最亮的恒星之一。
昴宿是一小撮星,眼力好的人能看出六七颗挤在一处。这就是昴星团,西方叫它七姐妹星团。
参宿对应今天的猎户座,中间三颗排成一条横线,冬天夜里最好认。
斗宿就是刚才说的南斗六星。

三、四组动物名,从一个姿势来

东边七宿是青龙,西边七宿是白虎,南边七宿是朱雀,北边七宿是玄武。四条动物把二十八宿分成四份,合起来叫「四象」。《礼记·曲礼上》里有一句:

「行前朱鸟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

唐代孔颖达给它作疏,说得很直白:

「朱鸟、玄武、青龙、白虎,四方宿名也。」

四方宿名。这四个名字底下,指的是二十八宿的四个方位分区,不是四种动物本身。顺带一句,《礼记》写的是「朱鸟」,后世多写成「朱雀」,指的还是同一组。

那「左青龙、右白虎」里的左右,是从哪儿来的?

来自一个动作:面朝南方站。

古人看星习惯面南。春分前后的黄昏,面南站定,抬头是南天,朱雀正在那里;左手边是东天,青龙刚升起来;右手边是西天,白虎半掩在地平线上;背后是北天,玄武已经沉下去了。四个方位、四种动物,全从「面南观测」这一个姿势上推出来。换个朝向站,左右就全乱了。

二十八宿四方分区:四方各七宿,东青龙、北玄武、西白虎、南朱雀

也有学者怀疑,把四象与二十八宿配得这么严整,是汉代以后才补上去的。不过漆箱上龙、虎与二十八宿同在一盖,要说这种配法全无来由,也说不通。

四、天上还有三个「城」

二十八宿管的是沿黄道、天赤道一圈的带状天区。北天极附近那一片另有一套划法,叫「三垣」。

垣是墙。三垣就是三座城。

紫微垣环着北天极,古人当作天帝的居所,北极星和北斗都在这一垣里。太微垣在紫微垣之南,是朝廷,星名多用官职。天市垣再往南,是市集,星名里有一堆列肆、车肆、斗、斛,全是做买卖和量东西的器物。

三垣加二十八宿,就是古人眼里的整片星空。这套分法大致定型在隋唐,往上可以追到更早。北京城里的紫禁城,布局参照紫微垣,讲究「象天设都」。

上一篇讲时间,提到过地球自转轴在空间里慢慢画圈。极星的位置会变,「北极星」并不是永远钉在某一颗星上。这件事留到讲岁差那一篇再说。这里只要记一句:《考工记》讲夜里定方向,用的是「夜考之极星」五个字。那颗极星,就在紫微垣。

五、这些格子怎么用

二十八宿不是摆着看的。古人用它们,主要看四种时刻:

某宿黄昏时刚出东方,叫昏见;黄昏时正挂在正南,叫昏中;天亮前出东方,叫晨见;天亮前挂在正南,叫旦中。

四个时刻是四把尺子。同一宿在黄昏上了正南,一年里只会有那么一段日子。天天记下来,就能反推眼下是什么季节。

这一面先放下,节气专篇里会讲「哪一宿上了正南,该干什么农活」。

二十八宿往后另有一面要用:方位。

夜里怎么认东南西北?满天的星都在转,只有一处几乎不动。找到那一处,方向就有了。


回到那只漆箱。

箱盖上那二十八个字,今天的人还能一个一个认出来。两千四百年里,天上的星位置换过不少,而这一套格子的名字和次序,几乎没怎么变。

古人给天划格子,图的是知道自己站在哪儿。抬头一看,某宿正在头顶,方位就有了。

再往后,讲的是这件事。没有指南针的年月里,一根杆、两条影子、一颗不动的星,怎么把东南西北量出来。

A&Q

问:二十八宿是什么?

答:沿黄道和天赤道附近分出的二十八个星区,一个星区叫一宿。东汉王充《论衡》说「二十八宿为日月舍」,是日月的驿站。

问:二十八宿怎么排?

答:从角宿起,自西向东排,跟月亮移动的方向一致。四方各七宿,配青龙、玄武、白虎、朱雀。

问:「左青龙、右白虎」的左右,从哪边算?

答:面朝南方站。面南时左手是东天,右手是西天,背后是北天。

问:三垣是什么?

答:北天极附近的三座「城」,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由北往南排。加上二十八宿,就是古人眼里的整片星空。

问:二十八宿有什么用?

答:记位置,也看季节。看某宿昏见、昏中、晨见、旦中,就能反推眼下是什么季节。


邝楚嘉按:二十八宿这一串名字,初看像一堆认不得的字。念顺了就知道,它其实是一张表——把天分成二十八格,好让日月五星的位置有个说法。古人抬头看天,最先看明白的就是这件事:天上的东西都在动,但动得有规矩,能记,能推。历法就是从这份规矩里长出来的。这里是打底,往后讲节气、讲岁差,都要回到这张表上来。

引用与出处

[1] 论衡[M]. 王充. 东汉.
[2] 周礼[M]. 先秦(成书年代有争议).
[3] 礼记·曲礼上[M]//礼记. 先秦至西汉.
[4] 考工记[M]//周礼. 先秦(成书年代有争议).
[5] 史记·天官书[M]//史记. 司马迁. 西汉.


本文图片仅作补充说明,不作证据,也不作事实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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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三条道:黄道、白道、赤道

最后修订时间:2026年10月18日

「太阳从东边出来,从西边下去。」

这句话说的是自转那一层。地球转一圈,太阳就在天上绕我们画一个圈,早上在东,傍晚在西。

太阳还有另一条路。它走得慢,一年才走完一圈,而且不在白天。

白天太阳亮,旁边的星看不见。可日落后天还没黑透、或者天亮前天刚发白的时候,有时能同时看见太阳和几颗亮星。一天天比下来会发现,太阳在星中间的位置一直在挪,每天往东大约一度。

敦煌星图,唐写本
图 1 敦煌星图。唐写本,绘十三幅云气与星官图。同类星图示意;非本文所论某一卷原件。
图源:Wikimedia Commons「Dunhuang star map.jpg」(Public dom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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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挪满一整圈,回到老地方。

这条路,叫黄道。

一、黄道

《汉书·天文志》里有一句:

「日有中道,月有九行。中道者,黄道,一曰光道。」

太阳走的那条,叫中道,也叫光道,还叫黄道。三个名字并排写着,可见在汉代,它还不是一个非它不可的称呼。

中道、光道,都比「黄道」直白:居中的那条,发光的那条。

今天的天文学把它说成一个几何对象——地球公转的轨道面往天上延伸,跟天球相交出来的那个大圆。太阳这一年里的位置,就落在这个圈上。

《汉书》后面还有一句:「日之所行为中道,月、五星皆随之也。」太阳走的那条是主路,月亮和五颗行星都跟着它走。

二、天赤道

天上另有一条道,名字是在「赤道」前面加个「天」。

它是地球赤道那个面往两头一直伸出去,跟天球切出来的大圆。你脚下的赤道在哪儿,天赤道就在你头顶正中那一圈。它的两端,是南北两个天极。

中国罗盘,方位刻度与磁针
图 2 中国罗盘。方位刻度盘与磁针合为一器。同类器示意;司南无出土原物,今存者为复原模型,此处不代司南。
图源:Wikimedia Commons,Antic chinese Compass.jpg(Public dom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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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衡在《浑仪》里写过它:

「赤道横带浑天之腹。」

横带天之腹,像一条带子横着勒在天球的肚子上。这一圈,把天球从正当中分开。

这条线不如黄道热闹,用处却最实在:它是量度的底圈。天上的星都在转,转的轴是天极;要说明一颗星在哪儿,得先说它离天赤道多远、离天极多少度,各处才对得上话。

三、两条道差着二十三度半

黄道和天赤道这两条圈不重合。它们斜着交叉,夹二十三度半,今天写作 23°26′。

张衡也写到了这个角:

「黄道斜带其腹,出赤道表里各二十四度。」

二十四度是古度。古人把一周天分成三百六十五度多,不是三百六十度;折过来,这二十四度正好是今天的二十三度多。

这个角是量出来的。东汉永元十五年,也就是公元 103 年,朝廷下诏造了一台太史黄道铜仪,专为量黄道而造。张衡写《浑仪》的时候,离造这台仪器只过去二三十年;《浑仪》里那些数,就是拿它一格一格读下来的。

两条圈相交,交两点。太阳走到交点上的那两天,就是春分和秋分。张衡另有一句说得更直接:「黄道斜截赤道者,即春、秋分之去极也。」

因为差着这个角,太阳一年里在自己那条道上,跑到赤道北边一阵,又跑到南边一阵。《汉书·天文志》描述这条路:北到东井,离北极近;南到牵牛,离北极远。

跑到北边,照得直、晒得久;跑到南边反过来。寒暑的来处,就在这二十三度半上。

四、白道

月亮也有自己的一条道,叫白道。

月亮绕地球转,轨道面往天上投影,也是一个圈。这个圈跟黄道不重合,差五度多——今天的数字是平均 5°09′,而且一直在 4°57′ 到 5°19′ 之间来回动。

五度听着不多,天上的日食月食全挂在这上头。

初一,月亮在太阳和地球中间;十五,地球在中间。两条道要是贴成一条,那每月初一都该有日食、十五都该有月食。可它们偏不重合:多数初一,月亮从太阳的上方或下方错过去了;多数十五,月亮从地球影子的上方或下方错过去了。

只有朔或望正好落在两条道的交点附近,才有食。这个「附近」有数:日食大约十八度,月食大约十二度。

还有一件事。那两个交点也不安分,一直往西挪,一年挪十九度多,十八年半绕完一圈。这是东汉的刘洪算出来的,他还把它用进了月食的预报。那是公元二世纪。

三条道的关系:黄道与天赤道成 23°26′,白道与黄道约差 5°09′

五、九条道,其实只有一条

《汉书·天文志》在「月有九行」下面接着写:

「月有九行者:黑道二,出黄道北;赤道二,出黄道南;白道二,出黄道西;青道二,出黄道东。」

黑、赤、白、青,各两条,共八条,再加黄道自己,凑成九道。这就是「月行九道」。

所以汉代人说的白道,是黄道西边的那两条,不是月亮整条轨道。前面说的白道,是后来才通行的用法。两个白道,不是一个东西。

北宋的沈括把这件事讲得最透。《梦溪笔谈》里说:

「历法,天有黄、赤二道,月有九道。此皆强名而已,非实有也。」

强名,就是硬起的名。天上有黄道赤道,月亮的道有九条,这些名字都是硬安上去的,天上本来没有。

他接着交代这些名字是怎么来的:

「日之所由,谓之黄道;南北极之中,度最均处,谓之赤道。月行黄道之南,谓之朱道;行黄道之北,谓之黑道。黄道之东,谓之青道;黄道之西,谓之白道。黄道内外各四,并黄道为九。」

太阳走的那条叫黄道,两极正中最均的地方叫赤道,月亮跑到黄道南边叫朱道、北边叫黑道,东边西边各一条。

最后是那句重话:

「故因其合散,分为数段,每段以一色名之,欲以别算位而已。如算法用赤筹、黑筹,以别正负之数。历家不知其意,遂以谓实有九道,甚可嗤也。」

分几段、各给一个颜色,只是为了算位置的时候好分辨,跟算数时拿红筹黑筹记正负是一回事。真有九条道吗?他觉得这想法可笑。

六、三条道,各管一头

回头看,这三条道是古人在天上立的三根尺子。

道 谁走的 跟谁差多少
黄道 太阳 与天赤道差 23°26′
白道 月亮 与黄道差约 5°09′
天赤道 不载谁,只作量度的底圈 —

太阳在这条道上走到北边还是南边,决定地里是长还是收。月亮在白道上跟太阳成什么角度,决定这一夜是朔是望、有没有食。天赤道自己不发光,也不载谁,可另外两条道上的位置,都得拿它当底圈来量。

绕了一圈,说回名字。

这三条道都不是天上刻好的。太阳、月亮、地球各走各的,谁也没打算给人留一条记号。人在底下看,看久了,把它们走过的路描成一个圈,起了名。

前面讲时间那一篇说过,刻度是人加上去的。天上的道,也是。

沈括那句「甚可嗤也」,笑的是把算法当成了天。九条道也好,黄道赤道也好,都是人为了算位置分出来的段。分得方便是本事;分完以后以为天上真有这么九条道,就错了。

太阳今天照样从东边升起,夜里照样西落。它在黄道上又往前挪了大约一度,谁也没看见。

再往后,讲的是天上那些格子:三垣、二十八宿。

A&Q

问:黄道是什么?

答:太阳一年在天上走过的路线。它是地球公转轨道面往天上延伸、与天球相交出来的那个大圆,《汉书·天文志》里叫它「中道」,也叫「光道」。

问:黄道和赤道差多少?

答:夹 23°26′。张衡《浑仪》写作「出赤道表里各二十四度」,那是古度。

问:白道是什么?

答:月亮走的路线,与黄道平均差 5°09′,还在 4°57′ 到 5°19′ 之间来回动。

问:日食月食为什么不是每月都有?

答:两条道不重合,朔或望要正好落在交点附近才有食,日食约十八度、月食约十二度。

问:「月行九道」是真有九条道吗?

答:不是,那是算法上的分段名目。沈括《梦溪笔谈》说「此皆强名而已,非实有也」。


邝楚嘉按:这一篇讲三条线。名字听着玄,来路其实很实在,都是人拿眼睛量出来的。黄道、白道、天赤道这三个词,在后世的历书里出现得极频繁,可到底指什么,很少有人交代。这里把它交代清楚,往后讲星空、讲方位,都有个落脚的地方。沈括那一段我抄得长了些,因为它说得干脆:算法是算法,天是天。

引用与出处

[1] 汉书·天文志[M]//汉书. 班固. 东汉.
[2] 梦溪笔谈[M]. 沈括. 北宋.
[3] 浑仪[M]//宋史·天文志. 脱脱等. 元.
[4] 周髀算经[M]. 作者不详. 西汉(成书年代有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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