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修订时间：2026年10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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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文曆法基礎 · 第十四篇
文／鄺楚嘉
《史記·天官書》裡有一句話，寫得毫不含糊：歲星「十二歲而周天」。
這句話寫在兩千年前，此後一千多年，歷代治曆的人都拿它當準繩。可它不對。
一、這顆星為什麼叫「歲星」
五大行星裡，木星的腳步不快不慢。水星一年繞太陽四圈多，金星一年多，火星將近兩年；木星要十一年多，土星要二十九年多。
木星這個節奏，正好可以當鍾用。
古人把周天從西向東等分成十二份，叫十二次。木星差不多一年走一份，走到哪一份，就記「歲在某次」。這顆星因此得名歲星。
十二次的名字，與二十八宿對得上：
| 次 | 二十八宿 | 次 | 二十八宿 |
|---|---|---|---|
| 星紀 | 斗、牛 | 鶉首 | 井、鬼 |
| 玄枵 | 女、虛、危 | 鶉火 | 柳、星、張 |
| 娵訾 | 室、壁 | 鶉尾 | 翼、軫 |
| 降婁 | 奎、婁 | 壽星 | 角、亢 |
| 大梁 | 胃、昴、畢 | 大火 | 氐、房、心 |
| 實沈 | 觜、參 | 析木 | 尾、箕 |
《史記·天官書》給歲星定的一年行程是「歲行三十度十六分度之七」。
三十度又十六分之七，乘十二，得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這正好是古人心目中的周天度數。
所以在古人自己的算法裡，「十二歲而周天」是圓得上的，前後不打架。
二、可木星並不照這個走
古人把周天切成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是為了遷就太陽——太陽一天走一度，一年走完周天。木星不在這個刻度上。
現代測得的木星繞日一週是 11.862 年，約 4332.6 天。折算到十二次裡，木星每過一年走 1.012 次。
比一次多出 0.012 次。
這個零頭，單看一年小到測不出來。可它年年攢著。
三、攢夠八十年，就露餡了
攢到八十年上下，多出的零頭湊滿一整次。這一年，歲星本該走到下一個星次，卻提前越了過去。
古人給這個現象取了名字：超辰。多邁的那一步，叫「超一辰」。
超一次要多少年，取決於拿哪個週期值去算：
| 取法 | 超一次需 |
|---|---|
| 按現代的 11.862 年 | 85.9 年 |
| 按通行的 11.86 年 | 84.7 年 |
| 按本庫自算的 11.85657 年 | 82.7 年 |
三個數都在八十年上下，差別只在取哪一個週期。取哪個都不算出格。古人不認識 11.86 這個數，可他們從典籍的比對裡察覺到了不對。
图源：Wikimedia Commons「Dunhuang star map.jpg」（Public dom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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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傳》襄公二十八年留著一句：「歲在星紀而淫於玄枵。」星紀在前，玄枵在後，歲星本該待在星紀，卻往前擠進了玄枵。這個「淫」字，說的是越界。
幾百年後，劉歆把這件事算實了。《漢書·律曆志》裡留著他的一句斷語：「三十二年，歲在星紀，距辛亥百四十五歲，盈一次矣。」
句中的「辛亥」，是僖公五年正月的朔日。劉歆從那個基準點往下推，推到魯昭公三十二年，一百四十五年，歲星整整多走了一次。這一句是他逐年推下來的結果。
图源：Wikimedia Commons，Antic chinese Compass.jpg（Public domain）
版权归原作者或原机构所有；如涉侵权，请联系本站删除。
四、劉歆打了一個補丁
既然發現了，就得修。
劉歆在《三統曆》裡給歲星換了一條規矩：一百四十四年超一次，也就是一百四十四年走一百四十五次。
這條規矩保存在《漢書·律曆志》的三統曆術文裡：
推歲所在，置上元以來，外所求年，盈歲數，除去之，不盈者以百四十五乘之，以百四十四為法。
用今天的話講：先拿一百四十五乘，再除以一百四十四，得出的整數叫「積次」，是歲星走過的星次；餘下來的叫「次餘」，是這一年的零頭。從星紀起數，數到哪就是哪。
這個補丁在曆法史上是有名的一筆。東漢人邊韶在曆法討論裡評它兩句，收在《續漢書·律曆志》：「百四十四歲一超次，與天相應，少有闕謬。」
拿現代的 11.86 年去對，八十五年前後超一次；劉歆說一百四十四年。這個數並不準。
它值得記的地方在別處：這是史書上第一部完整記載下來的曆法裡，頭一回有人把木星的零頭寫進算法。
五、太歲：造一顆假星來記年
超辰還有個麻煩，出在「看」這件事上。
按十二次推算，歲星該在哪一次，是算出來的；它真在哪一次，得抬頭看。算出來的和看到的對不上，紀年的鏈條就斷一節。
於是古人另立了一顆星。這顆星不出現在天上，走法與歲星一樣快，方向相反，順著十二辰一年走一辰。
這顆假星叫太歲。《史記·天官書》裡叫它「歲陰」，《淮南子》裡叫「太陰」，後來通稱太歲。
《史記·天官書》寫「以攝提格歲：歲陰左行在寅，歲星右轉居丑」，說的就是這一對：真星右轉，假星左行，一左一右，互為鏡像。
太歲走的十二辰，就是十二地支。太歲的十二個年名，是攝提格、單閼、執徐、大荒落、敦牂、協洽、涒灘、作噩、閹茂、大淵獻、困敦、赤奮若。十二個年名配上歲陽十名，就是《爾雅·釋天》裡那一套。
按太歲定年名，就不必抬頭看星了，接著往下數就行。
有一處要分清。這裡說的太歲，是那顆假星的走位，屬曆法；後世說流年時講的「流年太歲」，借的是同一個詞，說的是另一件事。兩個「太歲」不能混。
六、最後連假星也不要了
太歲紀年甩掉了觀測，可它每十二年在十二辰上轉一圈，遇上超辰仍要調整。
真正省事的辦法，是換成干支。
十天干配十二地支，六十組一輪，自己轉自己的圈，不看天上任何一顆星。不靠觀測，就不會因為星走得不準而錯位；只要接著數，就能一直往下延。
漢章帝元和二年，公元 85 年，朝廷頒行《元和四分曆》。這一次改曆，正式廢止歲星紀年，改用干支紀年。
從歲星到太歲，再到干支，是一條撤離的路線：先是看著真星記年，接著造一顆假星代替，最後連假星也不要了。
七、十二這個數，有三個來路
一年有十二個朔望月，十二個月加起來三百五十四天多，比回歸年少十一天，閏月就是補這十一天。北斗的斗柄指向又把周天分成十二辰，這是地支月建的直接來路。再加上歲星的十二次，湊成三路。
三路里兩路看得見天，一路算得出月。讓「十二」最終穩下來的，偏偏是那顆星的不可靠。
收尾
古人用木星記年，是因為它走得穩，一眼能看出走到哪兒。等發現它並不那麼穩，就換了一顆假星；假星也有麻煩，就換成干支。
六十甲子轉起來，跟天上那顆木星再沒有關係。十一個零頭攢出來的麻煩，到此為止。
再往後講，要問一個更早的問題：古人眼裡的天，到底是什麼形狀。
A&Q
問：木星繞太陽一圈到底多少年？
答：現代測量是 11.862 年，約 4332.6 天。古人按十二年算，一年差出約五十天。
問：什麼叫歲星超辰？
答：歲星按十二年一周天推算，每年在十二次裡走一次；木星實際走得略快，每年多出約 0.012 次。攢到八十年上下，零頭湊滿一次，歲星就提前越過本該在的那個星次。這個現象叫超辰。
問：十二次和二十八宿怎麼對應？
答：十二次把周天從西向東等分成十二份，每份對應二十八宿裡的一到三宿。星紀配斗、牛，玄枵配女、虛、危，一路排到析木配尾、箕。
問：歲星紀年是什麼時候廢止的？
答：漢章帝元和二年，公元 85 年，頒行《元和四分曆》，廢止歲星紀年，改用干支紀年。
問：這裡的太歲，和民間說的「流年太歲」是一回事嗎？
答：不是。曆法裡的太歲是歲星的鏡像，一顆假想出來的星，順著十二辰走；後世講的流年太歲借的是同一個詞，說的是另一件事。
鄺楚嘉按：這一段曆法史最值得記的，是古人對付誤差的三種辦法。發現星不準，先修算法；算法補不住，造一顆聽話的假星；假星仍麻煩，乾脆換成與天象脫鉤的干支。三步走下來，「十二」這個數留住了，來路卻換了名字。
引用與出處
[1] 左傳[M]. 先秦.
[2] 爾雅[M]. 先秦.
[3] 司馬遷. 史記[M]. 西漢.
[4] 劉安等. 淮南子[M]. 西漢.
[5] 班固. 漢書[M]. 東漢.
[6] 司馬彪. 續漢書[M]. 西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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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嘉言一得（鄺楚嘉）｜獨立研究者，致力於可核驗的原始文獻與曆法數據歸檔。
Author: Chujia Kuang (鄺楚嘉), pen name Jiayan Yide (嘉言一得) — independent researcher devoted to archiving verifiable primary sources and calendar da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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