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顓頊曆」與秦至漢初曆法的考古證據

最后修订时间:2026年10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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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朝人過年,在十月。

這件事史書裡寫著。秦始皇統一天下,用的是《顓頊曆》,歲首定在十月,群臣朝賀也從十月初一那天起。漢朝接手,沒有改,一路用到漢武帝太初元年。

紙上能讀到的,只有這麼一句。曆法本身長什麼樣,看不見。一年排多少天,哪個月大、哪個月小,閏月安在哪兒,哪一天是初一——一概沒有。

後來,一批又一批簡牘從墓裡出來。有一份,把秦始皇三十四年整整一年的日干支抄了下來;有一份,把漢高祖五年到呂后二年的朔日一天一天排開;還有一份,做成了表格,碼在六十九釐米長的竹片上。

二十八宿圖
圖 2 二十八宿圖。二十八宿分列成圖。同類圖示意;非本文所論某件原件。
圖源:Wikimedia Commons,Twenty-eight mansions.jpg(Public dom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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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漢《日書》竹簡
圖 1 秦漢《日書》簡,示意;此簡非放馬灘出土原件。
圖源:Wikimedia Commons「Qin Rishu Bamboo Slips」(CC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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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的那句話,到這時候才有了底下的東西。

一、一個只在紙上見過的名字

先說這個名字。

《顓頊曆》是「古六曆」之一。古六曆,指黃帝、顓頊、夏、殷、周、魯六種曆法,《漢書·律曆志》把它們並列記在了一處。六種裡,真正被一個統一王朝拿來當官曆的,是《顓頊曆》。

可它到底怎麼排,一直只有旁證。古人說它是四分曆,一年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日。這個數,上一篇講圭表時算過:連著量四年冬至的影長,影子回到原處,中間隔一千四百六十一日,以四除之,就是它。四分曆的名字,就從那個零頭來。

漢初的《淮南子·天文》裡還有一句:

反覆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而成一歲……天一以始建七十六歲,日月復以正月入營室五度無餘分,名曰一紀。

七十六年,日月回到原處,叫一紀。《顓頊曆》的底子,就在這一個數上。

紙上推得出來的數,不等於當時的曆官真是這麼算的。要坐實這件事,得看他們自己寫下的東西。

二、紙上的證據

先擺三條紙上說的話。

第一條,《史記·秦始皇本紀》:

始皇推終始五德之傳,以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從所不勝。方今水德之始,改年始,朝賀皆自十月朔。

「改年始」,是把一年的開頭改了;「朝賀皆自十月朔」,群臣朝賀都從十月初一那天算起。唐人張守節給這一句作注:

周以建子之月為正,秦以建亥之月為正,故其年始用十月而朝賀。

周以建子之月為正月,秦以建亥之月為正月,所以一年的開頭落在十月。

第二條,《史記·張丞相列傳》。漢初的丞相張蒼,秦朝時做過御史,管的是宮裡的圖書和律曆。漢朝立國,他替新朝整理曆法:

張蒼為計相時,緒正律曆。以高祖十月始至霸上,因故秦時本以十月為歲首,弗革。

劉邦十月打進關中,到了霸上;張蒼說,秦本來就把十月當歲首,那就不改了。同傳末尾,司馬遷給了一句評語:

張蒼文學律曆,為漢名相,而絀賈生、公孫臣等言正朔服色事而不遵,明用秦之顓頊曆,何哉?

賈誼、公孫臣這些人都主張改曆法、改正朔,張蒼一概不聽,「明用秦之顓頊曆」。這個反問,是《顓頊曆》在《史記》裡少數幾次現身之一。

第三條,《漢書·律曆志》。班固把這件事說得最完整:

漢興,方綱紀大基,庶事草創,襲秦正朔。以北平侯張蒼言,用《顓頊曆》,比於六曆,疏闊中最為微近。然正朔服色,未睹其真,而朔晦月見,弦望滿虧,多非是。

「襲秦正朔」,承襲秦朝的曆法;「用《顓頊曆》」,用的就是它;「比於六曆,疏闊中最為微近」,跟另外五種比,它最粗疏,卻也最接近實際天象。最後一句要緊:這部曆法用久了,朔日對不上,晦日月亮還看得見,弦望的日期也常常錯。漢武帝后來要改曆,由頭就在這裡。

三條紙上的話,指向同一件事:秦與漢初,用的是一部叫《顓頊曆》的曆法,以十月為歲首。可它怎麼排,紙上還是沒說。

三、地上的證據 · 秦

1993 年上半年,湖北荊州沙市區關沮鄉,考古隊發掘了一座秦墓,編號周家臺三十號。墓裡出土竹簡三百八十七枚。

其中有一份曆譜,抄的是秦始皇三十四年,也就是公元前 213 年,整整一年的日干支。

這份曆譜的寫法跟今天的掛曆是兩個路子。簡長二十九釐米出頭,一枚簡豎著分成六段,一段一個月。先抄六個小月:十月、十二月、二月、四月、六月、八月,每月二十九天;再抄六個大月:十一月、正月、三月、五月、七月、九月,每月三十天。小月大月相間,一路排下來。最後添一個月,後九月,三十天。

十二個月加一個閏月,合起來三百八十四天。這一年,多出來的那一個月,掛在九月後頭。

簡上還有別的字。除了干支,零散記著墓主人的行蹤:某日宿在竟陵,某日宿在江陵,某日宿在黃郵,某日治事於竟陵,正月裡有一筆「嘉平視事」。研究者把這些字讀作墓主人的出差與辦公。一份曆譜,被當成了記事本。

同墓另出木牘一份,正面記秦二世元年(公元前 209 年)各月朔日干支,背面另記十二月干支,上部有「廷賦所」一類的字。同一批簡裡,還有秦始皇三十六年、三十七年的月朔干支與月大小,三十六年那一份後面抄著篇題,作「卅六年日」。那時候的人,是給曆譜起名字的。

四、地上的證據 · 漢初

1983 年底,湖北江陵張家山,二四七號漢墓出了一批竹簡。其中十八枚,簡長二十三釐米,原無篇題,整理者給它起了個名字,叫《曆譜》。

十八枚簡,一年一枚。每枚自上而下,寫著那一年十二個月加閏月的朔日干支。第一到第九枚,是漢高祖五年(公元前 202 年)到十二年;第十到第十六枚,是惠帝元年到七年;第十七、十八枚,是呂后元年到二年。最晚一筆,寫到呂后二年的後九月。

這是目前能找到的年代最早的西漢初年實用曆譜。「實用」兩個字有分量:它不是後人推算出來的表,是當時人抄下來、拿來用的東西。

再往後,1972 年 4 月,山東臨沂銀雀山二號漢墓。這一座墓裡出的曆譜,做得比前兩份講究。

它一共三十二枚簡,簡長六十九釐米,按漢尺算,正好三尺。第一枚記年,第二枚記月,第三枚往下,一枚記一天。三十二枚簡鋪開,是一張表。

它記了十三個月。從十月起,十一月、十二月、正月……一路排到九月,末尾再添一個後九月。

出土地 年代 形制 記了什麼
湖北荊州周家臺三十號秦墓 秦始皇三十四年(前 213) 竹簡,一枚分六段 全年日干支,小月大月相間,末為後九月
湖北江陵張家山二四七號漢墓 漢高祖五年(前 202)至呂后二年(前 186) 竹簡十八枚,簡長二十三釐米 一年一簡,自上而下記各月朔日干支
山東臨沂銀雀山二號漢墓 漢武帝元光元年(前 134) 竹簡三十二枚,簡長六十九釐米 表格橫讀,十三個月,附曆注

這份曆譜上還帶著曆注。除了日子,簡上另外標了臘日、冬至、夏至、立春、立秋,還有初伏、中伏、後伏,以及一種叫「反支」的日子。

最要緊的一處,是它改了一個錯。這份曆譜記著,那一年的十二月和正月都是三十天,前後連著兩個大月;宋代的《資治通鑑目錄》把它記成了小月。一千多年裡,讀史的人照的都是那部書,簡出來以後,才改回原樣。

第一枚簡上原有篇題,字的讀法有兩說,有人讀作「七年視日」,整理者另給它擬了名字,叫《元光元年曆譜》。漢武帝的「建元」年號沒有七年,建元七年其實已經改了元,就是元光元年(公元前 134 年)。

五、「後九月」是怎麼來的

前面三份曆譜裡,都有一個「後九月」。這個月名,得單獨說一下。

月亮走一圈二十九天半多一點,十二個月加起來三百五十四天上下;太陽走一圈三百六十五天出頭。差的這十來天,攢上兩三年就夠一個月。這一個月要補進去,叫閏月。

補在哪兒,各家不同。秦與漢初的做法,是把閏月放在一年末尾,就叫「後九月」。古人給這套做法起了個名字,叫「歸餘於終」,多出來的日數,歸到年尾去。四分曆的閏周是十九年七閏。

年尾為什麼是九月?因為歲首在十月。一年的開頭是十月,末尾自然就落在九月,多出來的那個月掛在九月後頭,這一年便有十三個月。

「後九月」這個叫法,出現得很早。睡虎地秦簡裡有一篇《編年紀》,按年抄大事。寫到秦昭王五十六年,只有一句:

五十六年,後九月,昭死。

秦昭王死在這一年,記時用的就是「後九月」。昭王五十六年,是公元前 251 年。這個月名,那時候已經在用了。

日本學者慄原朋信從《史記·秦本紀》的記事次序裡,看出過同一件事:秦昭王四十二年記「十月」在「九月」之前,四十八年記「十月」在「正月」之前。【一說】他由此推斷,以十月為歲首,並不始於秦始皇二十六年。這一點,簡牘出來以後有了實物在旁邊。

六、秦楚兩套月名

前面說的都是秦的月份。可秦人打下的地方,原先是別人的國家。楚地的人叫月份,用的是另一套名字。

1975 年 12 月,湖北雲夢睡虎地十一號秦墓出一批竹簡。其中《日書》甲種裡,夾著一份秦楚月名的對照表,一個月一個月排下來:

秦月 楚月 秦月 楚月
十月 冬夕 四月 七月
十一月 屈夕 五月 八月
十二月 援夕 六月 九月
正月 刑夷 七月 十月
二月 夏 八月 爨月
三月 紡月 九月 獻馬

秦的十月,楚叫冬夕;秦的十一月,楚叫屈夕;秦的十二月,楚叫援夕。再往下的名字更不像月份:刑夷、紡月、爨月、獻馬。

這些楚月名,早先誰也不知道是月份的名字。信陽長臺關編鐘的銘文裡有「屈欒」這樣的字,一直讀不通;對照表出來,才知道那是楚國的月名。

這張表在說一件事:秦以十月為歲首,可月份本身還是照著夏正走。正月就是正月,北斗建寅指到哪個月,那個月還叫正月。秦與楚的月份不同,差就差在這裡。

七、曆法是誰的事

前面幾節,講的都是簡上看得見的東西。還有一層,寫在簡外頭。

秦為什麼要以十月為歲首?《史記·秦始皇本紀》把理由落在德運上,沒講天象。那一段說的是水德:周朝得火德,秦取代周,就得勝火的那一樣,是水。水德之始,所以「改年始」,所以「朝賀皆自十月朔」,所以衣服旗幟「皆上黑」,所以「數以六為紀」。

一年的頭一天改到哪兒,是一個姿態,告訴天下:這個朝代從頭換了。

漢初不改,也是姿態。張蒼替新朝整理律曆,一邊用秦的舊曆法,一邊推五德,說漢也是水德,所以「尚黑如故」。他把秦那一套原樣接了過來。【一說】不過這套水德說,後來有人寫過專文質疑,認為「秦用水德」是後人敷演出來的說法。姑且記在這裡。

政治歸政治,曆法上的事還是數得清。《顓頊曆》從秦統一那一年(公元前 221 年)用起,到漢武帝元封七年(公元前 104 年)改曆為止,前後一百一十七年。漢朝開國到改曆,班固記的是「漢興百二歲矣」,一百零二年。

一百多年用同一部曆法,用到朔日對不上、滿月虧月都不對,才肯換。

八、哪一部分能核,哪一部分只是推

回頭看,紙上與地下合起來,能說清的是這些。

秦與漢初用一部叫《顓頊曆》的曆法,以十月為歲首。紙上三條,簡上三批,對得上。一年的月份從十月起排,一路到九月,閏月放在九月後,叫「後九月」;月按大小相間走,末尾補一個後九月。這些在周家臺與銀雀山兩份曆譜上都看得見。秦地的月份名與楚地的月份名,是兩套。

不能核的,也要說清。

簡是斷的。周家臺那份抄的是三十四年,同墓另有三十六、三十七年的月朔,年份接得上,可中間的空缺補不齊。張家山十八枚簡,寫到呂后二年後九月就沒了,再往後一段得靠別的材料來接。各地用的曆未必一樣,同一批秦簡裡朔日干支差上一日的,不止一處;有研究者說,那不一定是算錯,可能跟所據曆法本身有先後有關。

「顓頊曆」這個名字底下,裝的到底是哪一套算法,也還是推的。四分曆、十九年七閏、七十六年一紀,這些數從後來的文獻裡讀得出來;至於當時曆官手裡那部,算得準不準,簡上沒有一句話交代。

墓裡那個人抄曆譜的時候,大概沒想過要留給兩千年後的人看。他只是記自己哪天出差、哪天辦公。


A&Q

問:「顓頊曆」這個名字,是誰定的?

答:託名託在顓頊身上。古六曆把曆法託給上古的帝王,黃帝、顓頊、夏、殷、周、魯,顓頊是其中之一。《漢書·律曆志》開頭就說,顓頊命南正重司天、火正黎司地,曆數的起頭追到那裡去。至於這部曆法具體是誰算的,史書沒有留下名字。

問:秦朝人過年為什麼在十月?

答:因為秦用的是《顓頊曆》,歲首定在建亥之月,亥月就是夏曆十月。《史記·秦始皇本紀》把那筆賬記在德運上:秦自認水德,水德之始,所以「改年始,朝賀皆自十月朔」。從此群臣朝賀,都從十月初一那天算起。漢朝接手,沿用不改。

問:「後九月」是幾月?

答:閏九月。秦與漢初把閏月放在一年末尾;歲首在十月,年尾就是九月,多出來的那個月掛在九月後頭,所以叫「後九月」。這一年便有十三個月。

問:為什麼閏月要放在九月後面?

答:這套做法叫「歸餘於終」,把一年裡多出來的日數歸到年尾。判據是歲首:一年從十月起頭,末尾自然落在九月。睡虎地秦簡《編年紀》寫到秦昭王五十六年,記了一句「五十六年,後九月,昭死」,這個月名那時候已經在用了。

問:這些簡牘能證明當時的曆法算得準嗎?

答:能證明的是它怎麼排,不是它準不準。周家臺那份抄了秦始皇三十四年一年的大小月與日干支,銀雀山那份把元光元年十三個月的日干支排成一張表,排法看得清楚。可簡是斷的,年份之間的空缺補不齊;同一批秦簡裡朔日干支差上一日的也不止一處。算得準不準,是另一件事。


鄺楚嘉按:這三份曆譜,最想讓人看的其實是那個「後九月」。一個閏月安在哪兒,看著像小事,可它後面立著的是一整部曆法的骨架:歲首定在十月,年尾才會落在九月;年尾落在九月,多出來的那個月才叫「後九月」。紙上一句「以十月為歲首」,簡上是一個月一個月排下來的結果。日後讀古書遇到秦與漢初的年月,凡覺得對不上,先想一想:這一年裡,有沒有一個後九月。


引用與出處

[1] 史記[M]. 漢.
[2] 漢書[M]. 漢.
[3] 淮南子[M]. 漢.
[4] 湖北省荊州市周梁玉橋遺址博物館. 關沮秦漢墓簡牘[M]. 北京: 中華書局, 2001.
[5] 張家山二四七號漢墓竹簡整理小組. 張家山漢墓竹簡〔二四七號墓〕[M]. 北京: 文物出版社, 2001.
[6] 吳九龍. 銀雀山漢簡釋文[M]. 北京: 文物出版社, 1985.
[7] 睡虎地秦墓竹簡整理小組. 睡虎地秦墓竹簡[M]. 北京: 文物出版社, 1990.
[8] 慄原朋信. 秦漢史の研究[M]. 東京: 吉川弘文館, 19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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