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表測影與「日至」:登封觀星臺之前的實測傳統

最后修订时间:2026年10月18日

简体中文 | 繁體中文 | English | 日本語 | 한국어

河南登封告成鎮,北依嵩山,南望箕山,潁河從鎮邊過。鎮子裡有一處院落,前後七進,最裡面立著一座青磚覆斗狀的建築,叫觀星臺。臺身十幾米高,北面接一道三十六米長的石圭,石圭面上刻著水槽和尺度,還留著「景符」的痕跡。

登封觀星臺
圖 1 登封觀星臺。元代郭守敬所建,測影臺與量天尺俱在。同類建築示意;非本文所論某件原件。
图源:Wikimedia Commons「Dengfeng Observatory.jpg」(CC BY-SA 2.0)
版權歸原作者或原機構所有;如涉侵權,請聯繫本站刪除。

這座臺子是元世祖至元年間造的,主持的人叫郭守敬。他造它,是為了量正午的影子。

一個元代的天文學家,為什麼要跑到登封這個小鎮上來量影子?因為在他之前的兩千多年裡,一代又一代人已經認定:這裡就是「天地之中」。

「天地之中」四個字不是抒情。它是一個讀數:夏至這天正午,八尺高的標杆,影子正好一尺五寸。誰量出這個數,誰就站在了天下的正中央。

敦煌星圖
圖 2 敦煌星圖。唐寫本,繪星官與雲氣。同類星圖示意。
圖源:Wikimedia Commons,Dunhuang star map.jpg(公有领域/public domain)
版權歸原作者或原機構所有;如涉侵權,請聯繫本站刪除。

一、先說清兩件事:影子的方向,和影子的長短

上一篇講曾侯乙那隻漆箱,結尾留了一句:箱子上的二十八個星名,只能讓人抬頭認天;要拿它們定日子,還缺一件東西,把每天日影的長度量出來。

那件東西就是圭表。

在講它之前,得先把一件事掰開。同一根杆子,同一個影子,古人從裡面讀出過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方向。日出的時候看一眼影端,日落的時候再看一眼,兩點連起來就是正東西。《周禮·考工記》和《周髀算經》裡都講過這套辦法:一根杆子、一個圓、兩條影。

第二樣是長短。每天正午量一次影長,一年量下來,影子會先短後長、再短再長,走出一個來回。這個來回,就是一年的節律。

方向管的是「在哪」,長短管的是「什麼時候」。這一節要說的是後一樣。

二、「日至」:太陽走到極處

先認一個詞:日至。

古書裡的「日至」,說的是太陽走到極處的那一刻。一年裡有兩回:一回影子最長,一回影子最短。最長的那天,太陽在正南偏得最遠,叫「日南至」;最短的那天,太陽在正北偏得最遠,叫「日北至」。

後世說的冬至、夏至,就是從這兩個詞裡長出來的。

「日至」兩個字出現得很早。甲骨卜辭裡就有。董作賓為它專門立過一卷譜,叫《日至譜》,收在《殷曆譜》裡。他說卜辭裡記「日至」的,一共見到兩處,一處在武丁之世,一處在文武丁之世。卜辭裡沒有找到「影」字,也沒有測影的記錄,但那兩個字已經在了。這一條標【一說】:商王的斷代本身還在爭,這兩條究竟落在哪一年,各家給出的數字並不一樣。

到了春秋,記載硬了起來。《左傳·僖公五年》有一句:

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

魯僖公五年是公元前 655 年。杜預注這一句:「周正月,今十一月,冬至之日,日南極。」周曆的正月,合夏曆的十一月,正是冬至所在的月份。

《左傳·昭公二十年》又記了一次:「春王二月己丑,日南至。」這一次記得有點不對,冬至落到了二月裡。杜預之後的注家看出來了:那一年的曆官把閏月排漏了,節氣跟著錯位,所以《春秋》的傳文不肯寫「冬至」這個正名,只寫「日南至」,把話說得含糊一點。事見《漢書·律曆志》。

這兩條,是傳世文獻裡最早的冬至記錄。【通說】

注意一件事:「日至」並不專指冬至。《周禮·地官·大司徒》裡有一句「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說的是夏至,因為只有夏至的影子才短到一尺五寸。同一部書裡,同一個詞,落在另一頭。

到漢代,「日至」已經成了一個能拿來做篇名的詞。2018 年底,湖北荊州胡家草場墓地 M12 出土一批西漢簡牘,四千五百多枚。裡頭有兩卷曆譜,一卷的簡背寫著「曆」,另一卷寫著「日至」。寫「日至」的那一卷共一百零二枚簡,記的是從漢武帝建元元年(公元前 140 年)起、往後大約一百年間,冬至、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八個日子該落在哪一天,冬至排在頭一個。這批簡寫在《太初曆》頒行之前,漢武帝那時候的人,已經把「日至」當作一卷曆譜的名字在用。

讀到「日至」兩個字,要先看清它說的是哪一天。

三、表與圭

再說器材。

量影子的傢伙,古人叫圭表。兩個字,兩件東西。

垂直立在平地上的那根杆,叫「表」。水平放著、刻著刻度用來量影長的那條尺,叫「圭」。

正午量,是有道理的。一天裡影子最短在正午,「最短」這個位置好抓;正午的影子方向最正,落在正北;正午前後影長變化最慢,同一刻鐘裡差不了多少,讀數不容易跑。

《周禮·考工記·匠人》把整套動作寫得很細:「水地以縣,置槷以縣,眡以景。為規,識日出之景與日入之景……」先把地平好,用懸繩把杆立直,再看它的影子。這一段說的是定方向,不是長短。

表立多高?古書裡有一個固定的數:八尺。

《周髀算經》開篇就是這一句:

周髀長八尺,夏至之日晷一尺六寸。髀者股也;正晷者句也。

「周髀」就是表,「髀」是股,「晷」是勾。一根八尺的杆,夏至正午的影子是一尺六寸。

八尺這個數,用得極久。先秦的算書裡是八尺,漢代的注家說的是八尺,一直到南北朝,才有人第一次動它。用了太久,就成了標準。古書沒有給理由。

四、陶寺那根漆杆

前面說的都是紙上的話。地下有沒有東西?

有,而且比紙早得多。

2002 年秋天,山西襄汾陶寺遺址。考古隊在城址裡挖到一座王級大墓,編號 ⅡM22。墓室的東南角,立著一根木杆。

杆子外層是漆。整根先髹一道黑漆,再一段一段髹石綠色的漆段,綠色段的兩頭,各髹一段粉紅色的漆條,跟黑底隔開。整根杆子看過去,是黑綠相間的花紋。

它殘長 171.8 釐米。下端保存完好,上端清理時有些殘損,中間還有一段 26.4 釐米朽爛無跡。同墓的壁龕裡,還放著玉琮和玉戚,研究者讀作遊標、景符一類的附件。

杆子上有一道特別的記號:從下端量起 39.9 釐米的地方,做了一道標記。陶寺人當時的一尺是 25 釐米上下,39.9 釐米折過去,正是一尺六寸。

一尺六寸,就是《周髀算經》裡那個「夏至之日晷一尺六寸」。

同一座墓裡,還出一根立表:通身塗紅彩的木杆,按陶寺尺折算,整器當在九尺上下;用的時候把它插進地裡一尺,地上留八尺。八尺的表,又對上了。

這組東西,研究者判定是目前考古發現最早的圭表儀器實物,年代距今約 4300 至 4000 年。【通說】

有一層必須說清。說「出土了圭尺」「是世界最早的圭表儀器實物」,可以;說「四千年前的人用它測出了冬至」,要留餘地。漆杆上沒有一個字說明它是幹什麼用的。它是不是測影的圭尺,是把形制、刻度、同出器物湊在一起推出的判斷,不是器物自證。【一說】

2009 年 6 月 21 日,夏至。陶寺遺址的研究者用出土圭表的等大複製品做了一次實測,量出了當天的正午影長。這一步說明的是方法可行、器物能對上,不能反過來證明四千年前的人一定用它做過同樣的事。

陶寺那根杆子上的 1.6 尺,還說明另一件事:夏至影長不是一個全國統一的數。它是隨緯度走的。

五、「地中」是一把尺子的讀數

現在可以講「地中」了。

《周禮·地官·大司徒》有一段,是「地中」這個詞最早的出處:

以土圭之法,測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日南則景短多暑,日北則景長多寒,日東則景夕多風,日西則景朝多陰。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謂之地中。

「土圭」就是那把量影子的尺。「測土深」,測的是地南北的遠近。用土圭校正正午的影子,去找「地中」。影子偏南就短,地就熱;偏北就長,地就冷;偏東偏西,早晚的影子也不對。

標準落在一句話上:夏至正午,影長一尺五寸,這裡就是地中。

東漢的鄭玄注這部書,引了他前輩鄭眾的話,說得更直白:

土圭之長,尺有五寸。以夏至之日,立八尺之表,其景適與土圭等,謂之地中。今潁川陽城地為然。

八尺的表,夏至正午的影子,正好跟一尺五寸的土圭一樣長。這樣的地方,當時認定在潁川郡的陽城。陽城是今天的登封市告成鎮。

回頭看一眼那兩個數:

載體 夏至正午影長
陶寺(晉南) 漆木杆上的刻度 一尺六寸
陽城(今登封告成) 《周禮》鄭玄注 一尺五寸

差一寸。這一寸是緯度差出來的。陶寺在晉南,緯度比洛陽一帶高一些,太陽正午的高度低一些,影子自然長一些。

「地中」這個詞聽著像在指一個點,其實它的判據是一個讀數。讀數變了,那個點就跟著挪。

後來的人把這一層說破過。北宋司馬光畫過一張《日景圖》,王應麟《困學紀聞》卷九引作:「日行黃道,每歲有差,地中當隨而轉移。故周在洛邑,漢在潁川陽城,唐在汴州浚儀。」太陽走的路本身在變,「地中」也跟著挪:周朝在洛邑,漢朝在陽城,唐朝在浚儀。

「地中」跟著讀數走,那測「地中」這件事,就不只是天文,還是政治。長期主持陶寺發掘的何駑有一個說法,概括成四個字:王者逐中。政權換了、都城遷了,圭表上那個「中」的標準也跟著換。

「中國」的「中」,源頭就在這兒。西周早期的何尊銘文裡有一句「餘其宅茲中國」,是目前所見「中國」二字最早的出處。

有兩處要標一下。

【通說】:地中觀念的地理標誌,後世基本固定在嵩山與伊洛一帶。

【一說】:馮時認為,早到 6500 年前,「地中」就已經在陶寺一帶了,與陶寺基本同一緯線的濮陽西水坡大墓,兩地的夏至影長差不多長。這一條靠緯度與遺址對應來推,不是直證。

六、從一個「日至」到「歲實」

一個「日至」記下來,只是個日子。連著記,才出來一年。

麻煩在前頭。冬至那一刻,不總落在正午。它可能出現在一天裡的任何時辰。想把它釘死,只能一天一天地量,往前逼。

古人量著量著,發現了一件事。劉昭補《後漢書·律曆志》裡寫得很清楚:

日發其端,周而為歲,然其景不復,四周千四百六十一日,而景復初,是則日行之終。以周除日,得三百六十五四分度之一,為歲之日數。

太陽走完一圈回到原處,影子卻沒有回到原來的位置。要等到第四年,影子才重新落回起點。這中間隔了一千四百六十一日。以四除之,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日。

那個零頭四分之一日,就是「四分曆」這個名字的來處。多出來的那一整日,就是閏日。

春秋末年,歲實定在 365.25 日。拿今天公認的回歸年長度 365.2422 日去比,多了 0.0078 日,一年差十一分鐘上下。

一年差十一分鐘,聽起來沒什麼。攢上一千六百年,就是十天。這是後話了。

要緊的是這一步的性質。這個數是從影子上一天一天讀出來的。

七、這把尺子後來落在哪兒

回到開頭那座臺子。

陽城,也就是今天的告成,從東漢鄭玄注《周禮》點名之後,就成了「地中」的默認位置。後世的實測,多半往這裡做。

唐高宗儀鳳四年(679 年),太常博士姚玄辯奉命在陽城測影臺依古法立八尺表,夏至正午量的影子,一尺五寸,跟古法一樣。唐玄宗開元十一年(723 年),太史監南宮說又在這裡刻了一座石表。《新唐書·地理志》河南府陽城縣下有一句「有測景臺」,說的就是這件事。

再往後到元代,郭守敬主持改曆,為了「四海測驗」,在全國立了二十七處觀測點。登封這一處,就是那座觀星臺。

觀星臺是一座被放大了的圭表。覆斗狀的臺身是表,臺下那道長長的石圭是尺,尺寸比古制大出幾倍。放大是有道理的:表越高,影子越長,同樣一寸刻度代表的時刻就越細。臺身上那個「景符」,是用來解決高表影子邊緣發虛的,一片薄銅中間開小孔,把影子邊緣收成一條細線,讀數才準。

從陶寺那根一米七的漆杆,到登封這座十幾米高的臺子,中間隔了三千多年。測的東西沒有變,還是正午那道影子。

登封觀星臺之前的實測傳統,說的就是這一段。

河南人常說的那個「中」,源頭可以追到這裡:一個讀數,量了兩千多年。


A&Q

問:「日至」指的是冬至還是夏至?

答:兩個字不固定指哪一天。它說的是太陽走到極處的那一刻,一年有兩回:影最長的那天叫「日南至」,也就是冬至;影最短的那天叫「日北至」,也就是夏至。《左傳》裡兩次「日南至」說的都是冬至;《周禮》那句「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說的卻是夏至。讀古書遇到「日至」,先看清是哪一頭。

問:圭和表分別是什麼?

答:表是垂直立在平地上的那根杆,圭是水平放著的帶刻度標尺。正午時太陽照在表上,影子落在圭面上,圭上的刻度就把影長讀出來。表的高度,古書里長期定在八尺。

問:陶寺那根漆杆,憑什麼說是圭尺?

答:靠三樣湊在一起。一是器物形制,直立的長杆,通身分段上漆;二是刻度,39.9 釐米處有一道特別標記,折 1.6 陶寺尺,與《周髀算經》的夏至影長數相合;三是同出器物,玉琮、玉戚被讀作附件。這三樣都指向測影,但杆上沒有文字自證,所以說它是圭尺,是研究者的判斷,屬一說。

問:「地中」是一個固定的地方嗎?

答:不是。它的判據是一個讀數:夏至正午,八尺表的影子長一尺五寸。而這個讀數隨緯度變。陶寺那根杆上刻的是 1.6 尺,陽城的標準是 1.5 尺,差一寸,是緯度差出來的。所以「地中」的位置在歷史上會挪,司馬光就說周在洛邑、漢在潁川陽城、唐在汴州浚儀。

問:一年 365.25 天這個數,是怎麼來的?

答:是量出來的。連續記錄冬至正午的影長,會發現影子當年回不到原處,要到第四年才回到起點,中間隔 1461 日。以四除之,就是 365.25 日。多出來的那一天,就是閏日。春秋末年,歲實已經定在這個數上。


鄺楚嘉按:這一節真正想說的,是「地中」這兩個字底下藏著什麼。它聽著像在指一個地方,其實是一個讀數:夏至正午,八尺表的影子一尺五寸。讀數隨緯度變,地方就跟著挪。把它當成一個固定地點去爭,就錯過了古人真正在做的事,他們是在用一根杆子,把「天下」量出來。往後讀史,凡遇到「地中」「中國」這類詞,先問一句:它背後是哪一把尺子。


引用與出處

[1] 左傳[M]. 先秦.
[2] 周禮[M]. 先秦.
[3] 周髀算經[M]. 漢.
[4] 漢書[M]. 漢.
[5] 後漢書[M]. 南朝宋.
[6] 新唐書[M]. 宋.
[7] 董作賓. 殷曆譜[M]. 1945.
[8] 荊州博物館, 蔣魯敬, 李志芳. 胡家草場簡牘的若干個「最」[N]. 人民日報, 2020-02-08(05).
[9] 何駑. 都城中的早期「中國」[N]. 人民日報, 2025-10-02.
[10] 山西省文物局. 臨汾陶寺為何是最早「中國」:從陶寺遺址發掘的圭尺說起[EB/OL]. 2021-09-08.
[11] 中國新聞網. 中國天文,從 4000 年前的「立竿見影」談起[N]. 2025-03-20.


本文圖片僅作補充說明,不作證據,也不作事實依據。

本文采用 知識共享署名 4.0 國際許可協議 (CC BY 4.0) 進行授權。
只要在轉載、傳播或依此進行演繹創作時,註明原作者為「嘉言一得(鄺楚嘉)」並附帶原始發佈鏈接,即可自由使用(含商業用途)。
文中所引用的出土器物照片、傳世文獻版權歸原屬方所有,不在本授權範圍內。
協議詳情參見:https://creativecommons.org

相關文章

英文文章:The Four Fixed Stars of the Yaodian: A Set of Numbers That Will Not Agree —— one set of numbers put together, and why it yields eight thousand years of spread. | The Verifiability of the Oracle-Bone Records of 「日有食之」 —— three heaps of inscriptions, and the few of them that may be computed at all. | The Twenty-Eight Mansions on the Lacquer Box from the Tomb of Marquis Yi of Zeng: A Lower Bound for the Four Images —— what one object can pin down, and what has to wait.

相關樞紐頁:曆法術語表 | 曆法記錄:一年從哪一天算起 | 數據集與預印本

本篇全部數據,由鄺楚嘉蒐集整理。

作者:嘉言一得(鄺楚嘉)|獨立研究者,致力於可核驗的原始文獻與曆法數據歸檔。
Author: Chujia Kuang (鄺楚嘉), pen name Jiayan Yide (嘉言一得) — independent researcher devoted to archiving verifiable primary sources and calendar data.
平實記錄 · 數據集 · 預印本:GitHub / WordPress / Zenodo(DOI: 10.5281/zenodo.22788686 / 10.5281/zenodo.23028692)
Records · Datasets · Preprints: GitHub / WordPress / Zenodo
學術身份 · Academic identity:ORCID 0009-0002-7650-833X | OpenAlex A5151908354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