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lendar reform - 邝楚嘉 Chujia Kuang — Chinese Calendrics & Solar Terms

每年总有那么十几天，会被人反复问同一个问题：孩子到底属蛇，还是属马？

就取 2026 年春节前的那一段来说。

先看两个例子

2026 年 2 月 4 日到 2 月 16 日出生的孩子。

这一年立春在 2 月 4 日凌晨 4 点 02 分，落在农历乙巳年腊月十七；春节在 2 月 17 日。也就是说，从立春到除夕，中间隔着 13 天。

这 13 天出生的孩子：

按民俗算法，年还没过，仍是乙巳蛇年腊月，属蛇
按干支历算，立春已交，干支年已经是丙午

再看 2025 年 1 月 29 日到 2 月 2 日出生的孩子。

2025 年春节在 1 月 29 日，立春在 2 月 3 日，是正月初六。所以正月初一到初五这五天出生的：

按民俗算法，年已经过了，是乙巳蛇年，属蛇
按干支历算，立春还没到，干支年仍是甲辰

把两组摆在一起看就明白了。同样是”属蛇”，前面那组的干支年是丙午，后面那组是甲辰。民俗口中的属相没变，干支历里的年差了整整两年。

问题不在谁对谁错，在于它们本来就不是同一套历法。

三套历法同时在跑

我们日常嘴里说的”年”，其实混着三套时间系统。

第一套是公历。 地球绕太阳一圈算一年，365 天多一点，多出来的那点靠闰年补。岁首是 1 月 1 日。这套跟干支纪年没关系，只用来记录钟表时间。

第二套是农历。 月份跟着月亮走，从这次看不到月亮到下次看不到月亮，算一个月，29 天半。12 个月加起来 354 天，比太阳年短 11 天。差的这些天，攒几年就多出一个月来，那个月就是闰月。岁首是正月初一。

第三套是干支历。 完全跟着太阳走。太阳在黄道上每走过 15 度，定一个节气，二十四个节气正好一圈。岁首是立春。

干支纪年的年与月，出自第三套。

这就是为什么会出现前面那两组错位——民俗属相看的是农历的正月初一，干支纪年看的是干支历的立春，两家的”新年”根本不在同一天。

农历的正月，是从冬至倒推出来的

这一节可能有点反直觉，但很重要。

农历的编算现在是有国家标准的，2017 年发布，中国科学院紫金山天文台起草，编号 GB/T 33661-2017。里面定了五条规则，我挑三条说：

月亮完全看不见的那天（朔日），定为每个月的初一
冬至落在哪个月，那个月就定为农历十一月
十一月往后数第二个（不数闰月），就是正月

看出来没有——农历的正月不是直接定下来的，是从冬至倒推出来的。整套历法的锚点压在冬至上，不在春节上。

闰月也是同一套逻辑。二十四节气里有一半叫”中气“，共十二个：雨水、春分、谷雨、小满、夏至、大暑、处暑、秋分、霜降、小雪、冬至、大寒。农历规定，哪个月摊不上中气，哪个月就设为闰月。

所以闰月不是凭空多出来的一个月，是那个月份确实夹在两个中气中间、够不着任何一个，才被指定为闰月。

顺便说一句：2025 年乙巳蛇年是农历闰年，384 天，年头年尾各有一个立春（2025 年 2 月 3 日和 2026 年 2 月 4 日），民俗叫”双春年”。2026 年丙午马年只有一个立春，在 2027 年 2 月 4 日，腊月廿八。再往后一年是”无春年”，一个立春都没有。这些说法指的都是在农历年内数立春的个数，跟吉凶没关系，纯粹是历法凑出来的现象。

干支历为什么用立春

回到干支历本身。

干支纪月用的是「气」，不是「月」。月相的圆缺跟气候冷暖没有对应关系，初一的月亮是圆是缺，改变不了地里的墒情。能反映寒来暑往的，是太阳在黄道上的位置。

立春那一刻，太阳到达黄经 315 度，阳气开始回升。把这一刻定为一年的起点，逻辑上是自洽的。

同样的道理，干支月也不是按农历初一换的，是按「节」换的。二十四节气里，立春、惊蛰、清明、立夏、芒种、小暑、立秋、白露、寒露、立冬、大雪、小寒这十二个叫”节”，剩下十二个叫”中气”。干支月的边界落在「节」上：立春一到就是寅月，惊蛰一到就是卯月，跟农历是不是初一没有关系。

节和中气这两班人马，各管一摊：节管分月，中气管闰月。很多人学了很多年，还把它们混为一谈。

两套口径，各管一摊

这里要说清楚一件事，免得以后在文章里被人挑毛病。

国家标准的口径是：生肖更替以农历正月初一为基准，干支纪年与农历年同步。这一点在 GB/T 33661-2017 里写得很明确，官方日历、节日、民俗活动都按这个来。

干支纪年的通行做法是：立春换年。

两套口径并存，各管一摊，谁也替代不了谁。你去跟人聊”属什么”，那是民俗话题，按正月初一；你要推干支纪年，那按立春。

所以别急着下”生肖应该按立春算”这种全称判断——那是在跟国标唱反调，也容易吵起来。真要说，就说清楚：民俗属相看正月初一，干支纪年看立春。两边都不错，只是各管各的。

同一个孩子，两套口径给出两个答案：民俗上属蛇，干支年是丙午。两句话，不冲突。

还有一件事没说

上面通篇讲的是”哪一天”。但干支纪年要的是「哪一刻」。

同样一个出生日期，在乌鲁木齐出生和在揭阳出生，真太阳时能差将近两个小时。钟表上的北京时间过了一整天才换日，可太阳并没有走到那个位置。时辰交界、特别是子时交界上，这一步算错，日子就要归到前一天或后一天去。

这是后面要讲的事。

这个号写的是中国古代天文与传统历法，先从最容易被传乱的底盘讲起：三套历法的关系（本篇）、交节时刻与十二时辰的交界、真太阳时、六十甲子是怎么排出来的、闰月是怎么插进去的。

相关枢纽页：历法术语表｜历法复原：一年从哪一天算起｜数据集与预印本

作者：嘉言一得（邝楚嘉）｜独立天文历法爱好者，致力于可核验的原始文献与历法数据归档。
考据笔记 · 数据集 · 预印本：GitHub / WordPress / Zenodo（DOI: 10.5281/zenodo.22820072）

1582 年 10 月，欧洲有十天凭空不见了。

10 月 4 日星期四过完，第二天直接跳到 10 月 15 日星期五。中间那十天，从来没有人过过。

这不是传抄的笔误，是教皇格里高利十三世下的命令。原因说起来也简单：历法跟太阳对不上了，多算出十天，删掉。

一件事能看出历法的本质——它是人类给天体运行做的刻度盘。太阳走一圈算一年，月亮圆缺一轮算一月。可这两个周期除不尽，谁也凑不齐谁。怎么凑，就分出了不同的历法。

我们日常要打交道的，其实有三本：太阳历、阴历、干支历。三本的刻度基准完全不同，混着用就会出错。

一、先把一个叫法纠正过来

很多人把农历叫「阴历」。这个叫法不准确，而且差得有点远。

历法按基准分三类：

阴历：只看月亮。月份跟着月相走，不管太阳到哪儿。
阳历（太阳历）：只看太阳。年份跟着回归年走，不管月亮圆缺。
阴阳合历：两头都看。月份跟月亮，年份跟太阳，中间的差额用闰月补。

农历属于第三种。它用朔望月定初一十五，又靠闰月把年长拉回回归年——两头都占，所以叫「阴阳合历」。真正只跟月亮走的阴历是伊斯兰历，那才是纯阴历。

把农历叫阴历，等于把混血说成单亲。

二、太阳历：跟着太阳走

太阳历的基准是回归年——太阳接连两次通过春分点的时间间隔，365.2422 天，也就是 365 天 5 小时 48 分 46 秒。

麻烦在于这个数字不是整数。一年按 365 天算，每年少 0.2422 天，四年就攒出将近一天，得补回去，这就是闰年。

补的办法走过弯路。公元前 45 年凯撒定的儒略历，简单地四年一闰，平均年长 365.25 天。比回归年多出 0.0078 天，一年差 11 分 14 秒，看着不起眼，攒 128 年就是整整一天。

到 1582 年，误差已经攒到十天。春分从 3 月 21 日提前到了 3 月 11 日。教会在意这件事——复活节的日期要按春分推算，春分飘了，节日跟着飘。于是改历，做了两件事：

一是删掉十天，把 1582 年 10 月 4 日的次日定为 10 月 15 日，星期几照旧连着算。

二是改置闰规则：四年一闰，逢整百年不闰，逢四百年再闰。所以 1700、1800、1900 都不是闰年，2000 年是。

这么一改，四百年里只剩 97 个闰年，平均年长 365.2425 天，跟回归年差 0.0003 天，一年差 25.92 秒。要攒够一整天，得等三千三百多年。

我们现在用的公历，就是这套格里高利历。

但有一件事要分清楚：公历的月份长度是人为切分的，跟天象无关。 一年 365 天切成十二份，哪个月 31 天哪个月 30 天，是历史留下的约定——二月之所以短，一种说法是奥古斯都从二月挪走一天加到了八月。月亮圆缺也好，太阳位置也好，都不参与这个划分。

这是公历和后面要说的干支历最根本的差别。

三、阴历：跟着月亮走

阴历的基准是朔望月——月亮接连两次朔（完全看不见月亮的那天）的间隔，29.5306 天，29 天 12 小时 44 分 3 秒。

月亮本身不发光，我们看到的圆缺，是它被太阳照亮的那半边在变。从看不见，到满月，再到看不见，一轮 29 天半。这个周期抬头就能看见，所以早期历法多半从月相起手。

麻烦也出在这儿：12 个朔望月是 354.3672 天，比回归年短了将近 11 天。

纯阴历的处理办法是——不处理。

伊斯兰历就是这样。单月 30 天，双月 29 天，一年 354 天。多出来的零头靠加一天解决：30 年里挑 11 年当闰年，闰年在十二月末加一天，凑成 355 天。它只加闰日，从来不设闰月。

后果是日期在季节里漂移。伊斯兰历每年比太阳年短约 10 天 21 小时，三年就短掉一个月，32.6 个太阳年之后，伊斯兰历已经整整多走了一年。斋月因此在四季里轮流转：有一年赶在夏天，白天长，斋戒难熬；再过十几年落到冬天，日子就短得多。

纯阴历的好处是月相和日期永远对得上，代价是日期和季节彻底脱钩。对靠天吃饭的农耕社会来说，这个代价付不起。

四、干支历：也是阳历，分月的办法不一样

干支历常被当成农历的附属品，其实它独立得多，而且它是一本纯阳历——只看太阳，完全不看月亮。

它的刻度是二十四节气。太阳在黄道上每走过 15 度定一个节气，走满 360 度正好一圈，二十四个。立春起头，大寒收尾。黄经度数定死的：立春是 315 度，往后每过一个节气加 15 度，到春分正好回到 0 度。

分月用「节」，不用「气」。二十四节气里单数是节、双数是气（也叫中气），一节配一气就是一个月，全年十二个月，不用设闰月——太阳走完一圈本就是一年，本来就不差。

月首从立春起算，地支固定：

立春起寅月，惊蛰起卯月，清明起辰月
立夏起巳月，芒种起午月，小暑起未月
立秋起申月，白露起酉月，寒露起戌月
立冬起亥月，大雪起子月，小寒起丑月

这就是常说的「正月建寅」。这里的「正月」是干支历的正月，从立春开始，跟农历的正月初一不是一回事，上一篇专门讲过这个错位。

干支历和公历的关键区别在这儿：两本都是阳历，年长都跟着回归年走，但公历的月是人为切的，干支历的月是太阳位置切出来的。公历的二月可以是 28 天也可以是 29 天，看年份能被几整除；干支历的寅月永远是立春到惊蛰那一段，看太阳走到哪儿。一个看约定，一个看天象。

干支纪日另有一桩值得说的事。它是目前已知连续时间最长的纪日法：从春秋鲁隐公三年（公元前 720 年）二月己巳日算起，两千七百多年，一天没断过。这个起点还是靠日食记录倒推出来的——《春秋》记的「己巳，日有食之」，天算回推正是公元前 720 年 2 月 22 日。

商代甲骨上已经刻着完整的干支表，殷墟出土的那片（合集 37986 号）六十甲子一个不少，是当时用来核对日期的谱表。

五、农历站在哪儿

回到开头那个叫法。农历哪一头都不纯粹，它把两头的长处凑到了一起：

月份跟月亮走，初一必是朔日，十五前后必是满月——看日子就知道月相，这是阴历的长处。

年份跟太阳走，用闰月把 354 天补回 365 天，季节不乱跑，这是阳历的长处。

二十四节气从干支历里借过来，管农时。

补足差额的老规矩叫十九年七闰，是个大致的规律；具体到哪一年闰哪个月，看这个月有没有中气。这套做法现在写进了国家标准 GB/T 33661-2017，由紫金山天文台算好了颁布。

所以农历是一本三合一的历法：月亮管月，太阳管年，节气管农时。叫它阴历，只说了三分之一。

六、四本历摆在一起看

	太阳历（公历）	阴历（伊斯兰历）	干支历	农历
看谁	太阳	月亮	太阳	月亮 + 太阳
一年多长	365 / 366 天	354 / 355 天	约 365.25 天	354 / 384 天
一月多长	人为规定 28–31 天	29 / 30 天，看月相	两个节气，约 30 天	29 / 30 天，看月相
补差办法	加闰日	加闰日，不设闰月	不用补	加闰月
岁首	1 月 1 日	穆哈兰姆月 1 日	立春	正月初一

中间两列是纯粹的，两头是调和出来的。

七、分清楚有什么用

干支纪时用干支历，看那一天的年月与日子，全按节气走，跟初一十五没关系。

过日子用公历，跟国际接轨，算的是太阳。

看月相、过节日用农历，八月十五月亮圆，这个它管。

三本历各管一摊，谁也替代不了谁。混着用的结果，就是同一个日子排出两个结果，然后争论谁对——其实谁都对，只是不是同一本历。

再往后讲，就是节气：立春不是一整天，只有一秒钟。